陶逊受制于陶大将军,此间便收起了酸涩嘲弄之词,言辞行动颇为恭谨,面上与方镜一派祥和。

    然这只是一时,两人拜别陶云后,他又开始我行我素。

    归程比来时行进得顺利,十日后他们便到了十九所在的客店。

    “大人,你可算回来了!”十九朝方镜的马车飞奔而来。

    他日日立在窗前望眼欲穿,总算教他盼到了几人的身影。

    “伤可好了?”方镜下了车。

    “早已好透了。”十九呼拉了几圈肚子,忽见方镜两手通红,忙奔回马车半天翻出一只手炉,跑进店里仔细加了碳,尔后揣到方镜手中,又问,“二十呢?”

    方镜道:“我叫他去送奏疏。”

    与陶逊商定在此处修整两日,方镜便入了客房。

    十九奉上一盏热茶:“大人暖暖身子。”

    方镜接了,十九又凑近他道:“大人,你可知你们走后,我在这里遇见了谁?”

    方镜抿了一口茶,道:“莫不是你未过门的娘子?”

    “我倒是想,大人,”十九不再卖关子,“前几日,我瞧见了那位道士,就是皇上亲封的叫什么真人的那位。”

    方镜:“......水清真人?”

    “嗯嗯。”

    方镜放下手中的杯子,又问了一遍:“杨涓?”

    十九点头如捣蒜:“就是他。”

    方镜沉思片刻,问:“他与何人在一起?”

    “嗯......那男子从头到脚裹的严实,我没看清,”十九回想道,“只是他转过头时,我见他面庞煞黑,不似平常肤色。”

    “啊,还有,”十九想起什么,“他露出的两绺头发是红色的。”

    方镜未有言语,半晌,方道:“他们何时离开的?”

    “就在五日前,一出店门,两人就分开往不同方向去了。”

    方镜摩挲着杯沿,没再发问。

    “大人,”十九道,“这水清真人不好生在家修道,千里迢迢跑来北疆作什么?”

    方镜抿了一口茶,道:“许是求仙问药。”

    十九疑惑:“求仙问药该往南处啊,怎的北上,此处并无仙山。”

    “是啊,”方镜幽幽道,“他怕不是寻错了地方。”

    “准备纸笔。”

    两日后,众人动身。

    入夜,队伍在树林歇息,几道刀光划破风声。

    陶逊与方镜同坐火堆旁,耳朵极快地动了动,不紧不慢道:“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见识到大人的蛮力。”

    语毕,他迅速将方镜推开,已是两个黑衣人砍了过来,火堆散乱,火星四溅。

    十九慌了,唤了声:“大人!”

    方镜道:“退到后面。”就见陶逊一等与近十个黑衣人缠斗起来。

    “方大人,跟着你还真是多灾多难。”陶逊一边挥剑一边与方镜自如交谈。

    “多亏陶大人,本官感激不尽。”方镜与十九站在树下观战。

    “方大人不必言谢,”他说着将两个黑衣人引到了方镜身侧,“与我一同酣战便是。”

    “大人小心!”十九见状,慌忙拉着方镜躲闪,黑衣人的刀剑险些划破方镜的衣袖。

    “哎呀对不住,”陶逊同时应付两个黑衣人,仍是游刃有余,却对方镜道,“方大人还不来帮我。”

    方镜冷眼旁观,不为所动。

    谁知下一刻,陶逊突然闪过来,将他一把拽了过去,又从地上挑起一把剑揣进他手中,同时引来三四个黑衣人断了他的退路,尔后才戏谑道:“刀剑无眼,方大人不要傻站着。”

    “大人!”十九简直失了声音。

    方镜无奈,只得挥剑自护。

    陶逊打斗着,眼角余光却一直注意方镜的动作,顷刻间,方镜周围的三个黑衣人倒地,陶逊忍不住赞叹:“好剑法。”

    十九瞧方镜会用剑,又是惊喜又是担忧,一颗心忙的七荤八素,生怕方镜受伤。

    但他的担心并未持续多久,片刻后,几个黑衣人倒作一片。

    陶逊走过来,拱手道:“统制大人真是深藏不露。”

    “大人!”十九慌忙跑来,“大人你没事吧?”

    “没事。”方镜道。

    “你家大人武艺超群,何需担心。”陶逊一脸看戏的神情。

    方镜丢下剑:“陶大人过誉。”

    陶逊一笑,转向阿文:“问出谁主使了吗,与上次可是同一伙人?”

    “没问出来,”阿文道,“活着的两个全部自尽。”

    “他们所用的俱是弯刀,长相也不似汉人,和上次并非同一批。”

    陶逊笑道:“方大人真是才能,汉人胡人都得罪尽了。”

    方镜莞尔:“此乃本官荣幸。”

    陶逊又往周遭扫了一圈,道:“此处真是风水宝地啊,两次都赶在这里。”

    “是啊,”十九无视他语中的讥诮,忍不住接了一句,“为何两次都在这里?”

    想到上次中刀,他还心有余悸。

    阿文收剑入鞘:“树木茂密,便于藏身。”

    十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陶逊道:“此处不宜久留,还需另觅宿处,方大人看呢?”

    方镜道:“就依陶大人所言。”

    经此一遭,余下的路程很是顺利,半月后,一行人抵达绵启。

    分开前,陶逊提了两坛酒交到方镜手中,道:“给方大人壮胆,好叫方大人尽兴兴风作浪。”

    方镜谢过,含笑收了。

    阿文与陶逊并肩骑在马上,道:“大将军的酒,大人想独吞,见统制大人功夫不错,转而悉数奉上,大人真是如鱼一般灵活,鳝一般油滑。”他说完不动声色地捂住了后脑勺。

    “将你的死鱼眼睁大些,”陶逊见他捂的结实,无处下手,隔着马给了他一脚,“那是我自己的酒。”

    “这就更了不得了,”阿文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大人讨好统制大人到了这步田地。”

    陶逊佯装笑脸,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看我哪点像是讨好他。”

    “倒是你,”他假笑的厉害,“一路上跟他手下走的甚近,还与他一同赶车,可经过我的同意?”

    “大人,”阿文扭头瞧了他一眼,转回去面无表情道,“你这样笑太丑了,没有一点风度。”他边说边暗暗收紧马缰。

    “阿文,”陶逊还在假笑,字吐的极慢,“你可知,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大人,”阿文一脸面瘫,奋力挥鞭,“属下内急,先行一步。”

    陶逊咬牙切齿:“刚方便完就内急,我得给你治治。”

    只听两声“驾!”两人一前一后冲了出去,街上的人见了,慌忙躲闪。

    不到半刻钟,阿文滚下了马。

    第4章 第 4 章

    “打探得如何?”方镜倚在窗前,手中拨弄一只孔明锁。

    二十道:“卑职查到,大人北上不久,杨涓便称闭关两月,避不见客。卑职接到大人的书信,便去杨府探了一番,发现杨涓确实不在府中,十日前方回。”

    方镜琢磨片刻孔明锁的解法,才道:“他回来后可有所动作?”

    “杨涓一直待在府中,并无动作。”

    方镜道:“盯紧他。”

    二十应了声“是”,便下去了。

    方镜唤来十九,举了举手中之物:“瞧见有不同式样的,悉数买来。”

    十九略显愁楚:“大人,这街头巷尾、木器商行的锁,都被大人搜罗遍了,再也找不出不同式样的了。”

    方镜如梦中惊醒一般,停止了动作,良久,道了声:“是吗。”

    他瞧着手中拆了一半的孔明锁,突然有些不舍得解了。

    转眼新年已至,绵启城处处张灯结彩,总角小儿手提灯笼走街串巷,鞭炮声不时传来,四下喜庆一片。

    前朝时,方镜虽仅为五品同知,每至岁末年关,府上总是门庭若市,登门送礼者不绝,轿辇每每由街头排至巷尾。

    而今他官居二品,诺大的统制府,却只有稀零的几个来客,相比之下,着实冷清了些。

    方镜如今官位虽高,却是个危枝,普通官员并不敢攀附,与他往来者甚少,不知有多少人盼着他倒下台来。

    “歪了,往右些。”除夕这晚,方镜倚在门边,手捧一盏热茶,看十九和二十贴春联。

    “现在呢大人?”十九登在梯子上,背着身子问。

    “再下面些。”方镜道。

    “大人,”一个下人跑来,奉上拜帖,“检事大人来拜。”

    方镜接过拜帖看了,道:“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