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赢除了宣见百官时的朝服,平日衣衫长袍全都不曾重过样。

    同样一匹贡缎,他不但要命尚服制出件上得了台面的外袍,连同色花纹的中衣均要一应俱全。

    谢嫣照着他喜好随便翻出件浅色里衣,再披上一件雪青色大氅,匆匆前往正殿。

    方至正殿,重萃宫总管李德保正唤宫人替姬赢沏茶倒水。

    他面色不善端着茶水,静静坐于酸枝椅内。弯曲迂回的包金靠背,从背后合抱住他削瘦肩膀。他形状秀美的蝴蝶骨,被椅背修饰得格外绮丽。

    玄青衣衫、雪白肤色,姬赢早已领会伪作女儿家的精髓,周身萦绕不绝的清丽气韵,连她这个本尊也不得不赞叹一句“尤物”。

    李德保双手掩好门扇,领命下去侍候,帷幔外光晕渐渐黯淡,姬赢紧绷坐姿顷刻松弛下来。

    他轻揉僵麻肩头,迈开步子翩然拽下谢嫣。

    姬赢走上丹陛,安安稳稳坐在贵妃榻中翻阅奏折,他昂首唤她挨着桌案坐下,侧头郑重道:“我们这身体必须尽早换回来,往后本座会常回重萃宫,寻些可解之法。”

    “确实应该尽早换回来。”

    原女主这条线原是他一个人的锅,刷好感度也应当由他这个始作俑者去刷,自打上个世界遭陆莹无故强吻,谢嫣不由得亦对姑娘家生了几分戒心。

    原世界里,招惹林熹微的是姬赢,强行将她牵扯进来勾引原女主,谢嫣这几日闲暇下来竟也忽然想通此事对错。

    若要她代为刷好感度,只要林熹微动了心,她此举分明就是欺骗林熹微的感情。

    谢嫣极不能理解林熹微所作所为,只因若论辈分来算,易霄还是她表舅舅。

    正因为她明知此做法太过缺德,才决心顺应姬赢之意,寻找方法换回身子。

    即使姬赢欲杀她灭口,以付灵嫣的身份权势,谢嫣避躲避杀身之祸未必没有可能。

    似林熹微这种能应允嫁与表舅舅为后的人才,也唯有牺牲色相、侍奉承元帝的姬赢足以相配,什么锅配什么盖,这两人天长地久也省得祸害他人。

    想他前几个世界皆是品行端正、傲岸高洁的正人君子,这个世界忽然崩到沦作女帝豢养的一只不辨是非的金丝雀,实乃令谢嫣叹恨又无奈。

    她双眼不自觉冷了几分,姬赢余光似有察觉,他回头望过一眼,狼毫饱蘸浓墨不甚愉快道:“这口气就仿佛殿下巴不得趁早换回来……本座的身子就令东西殿下那般不安?”

    “没有,”谢嫣趴在桌上敷衍回禀,“九千岁的贵体毕竟不是灵嫣自己的,用起来多多少少有些不顺手。这两座宫殿相距甚远,往来多有不便。再者朝华殿那一众人,灵嫣也颇为记挂惦念。”

    姬赢闻听她那一句“朝华殿一众人,灵嫣也颇为记挂惦念”,眼前不由自主出易霄那张矫揉造作的脸。

    胸口郁气复又猛涨几寸,连带着批阅手边奏折也一度难以入神。

    易霄那厮行迹委实刻意,若真是打着欲擒故纵的邀宠手段存心装出这种神色,必不会冷落付灵嫣长达三月之久,直到与女官私交之事败露,才临时决心委身。

    看在宿在她体内六日的情分上,姬赢决意放下身段,委婉提点她一番。

    “朝华殿殿中那位易霄正君,性子忒冷了些,本座瞧着不大会伺候贵人,于是替殿下做主,不日就纳几个男侍入宫随侍。”

    殿中暖风于琉璃珠帘和帷幔之间肆意游走,他低缓言语顺着香气钻入谢嫣耳中,令她呼吸一窒,而后猛然抬首牢牢盯住他面颊。

    这种将她推入别人怀中的话,几世下来,他还是头一回说。

    莫说他此言足矣伤透她的心,便是按照常理品一品,姬赢他又有什么资格替她做主纳男妾

    凭他九千岁的尊贵身份……还是依仗他在她心中的分量?

    无论哪一种,谢嫣绝不容许他有此意。

    “九殿下何以如此为之?灵嫣与正君成亲三月,实是伉俪情深。正君他不擅表露心绪,便从不与灵嫣亲近,他并非不会侍弄,只是不屈于强权威势罢了。

    灵嫣与正君恩爱非常,望九千岁今后切莫自作主张。那些男妾与其送灵嫣,不妨献给母皇。赠予灵嫣,九千岁落不到半分好处,而献于母皇,却能受重赏,明眼人都晓得该选哪一条路。”

    姬赢手中狼毫顿在半空,笔尖落下一两滴深青浓墨,一如他此时所着的玄衣颜色。

    他金口玉言许下的承诺,还未有人严词拒绝过。

    九千岁的名头,只比今上少了一千岁,其言贵重不必他反复解释提醒。

    偏生他这个朝堂上的劲敌却不怕死,敢于背后给他下套插刀,敢于当面反驳他的口谕……

    姬赢说不上心底是怒意更多,抑或是烦躁犹甚。

    他从从容容撤换另一张宣纸,抿唇再不看她,满不在乎拢着袖口傲道:“随你,不过殿下可要想好,今后切勿后悔,巴巴来本座这里哭鼻子。”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化鹤归宝宝的地雷╭(╯e╰)╮

    系统:emmm……

    谢嫣:你在这里待着干嘛?!

    系统:看人直播哭鼻子→_→

    买了蟑螂药,小强们果然消停,心情贼好(*ˉ︶ˉ*)

    第143章 厂公从良政观(十二)

    谢嫣起身淡淡一笑:“灵嫣要哭鼻子, 也是去正君跟前哭, 怎会无缘无故前来劳烦千岁公?千岁公还需侍奉母皇, 灵嫣断然不敢贸然叨扰。”

    她神色清寡如水,不远不近立在丹陛下, 殿中香雾绕身蒸腾缭绕, 窗外雨水轻打芭蕉, 一身雪青色袍服被光晕洗得格外缥缈模糊。

    姬赢眉心微不可察轻跳数下,他凝视谢嫣伫立于金兽香炉前的宽硕背影,搁下笔轻叩桌案静心凝思。

    道理虽如她所言, 他与她本非亲故, 往日朝堂之上亦是争锋相对,可如今他们命数互相交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也须放下成见,寻些法子早日回归正身。

    姬赢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如若付灵嫣行事有功,念在他们这段时日交心的情分上,他亦会慷慨留她一命, 只待江山易主, 废去付灵嫣爵位, 便替她在边陲之地置办一处宅院,供她安度余生。

    他自问此举足够诚心诚意,从最初的杀她灭口, 妥协至愿放她一条生路。这种宽恕于姬赢而言,是绝无仅有的一次。

    他在朝华殿亦听说承元帝近日龙体多有抱恙,承元帝暴躁易怒,稍遇不顺心琐事,必定要在乾坤殿大发雷霆。

    姬赢方从凤君正殿调入乾坤殿时,年少不通帝王脾性,偶尔几次正巧撞上她震怒之际,前去汇禀课业。

    他搁置书法策论已有数年,执笔起来手腕使不上力气,写出来的字绵软无力,毫无风骨可言。

    承元帝命总管取出棍棒,对准他手腕抽打,直至腕下沁出几缕刺目血痕才罢手喘着粗气流着泪呵斥:“朕大发慈悲将你的奴籍调回乾坤殿,姬赢你怎能这般不求上进,终日浑浑噩噩度日?你可知,在你这个年纪,你兄长已是独当一面的太子?”

    他早就受惯这些罪,可现今顶着他壳子的乃是九皇女付灵嫣,付灵嫣从小娇生惯养,如遇承元帝心血来潮发难,何曾抵挡得了那些杖责羞辱。

    纵然心中百般不愿护着她,然而此事非同小可,切不能随意揭过,万一付灵嫣这傻瓜经不住承元帝羞辱,亦连累他只得困在她身子内一生。

    姬赢岿然不动坐在贵妃榻中道:“陛下每每身子不利索,就极爱寻人撒气,若九殿下能推辞,切勿去乾坤殿触陛下的霉头。”

    阅遍系统面板上的剧情介绍,谢嫣对承元帝此人大致有了几分了解。

    这样一个以铁血手段肃清朝堂,不惜委身权臣、机关算尽,也要争夺帝位的无情女帝,必不会是个兵不血刃的纯善女子。

    付如曦年近五十,久居高位甚久,于朝政上也渐渐倦怠。

    当年付承元施与她的阴霾与恨意,经过三十多年的洗刷漂洗,也未消退分毫。

    她流连花丛甚久,自付承元自尽而死后,比起求得一人心这种诓骗无知少女的话,承元帝实则更享受将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醉仙台承宠的男妃男宠,或多或少与付承元有几分神似,就连她专宠多年的宦官姬赢,亦不可避免如此。

    承元帝于床笫之上极为放得开,被她折腾到两日都下不了床榻的男宠,不在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