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洛杉萸,小时候的她聪明伶俐,乖巧可爱。他曾一度将她放在和母亲一般的位置,只是后来的发展,并不尽如人意。而现在,多年的相处,他清楚地知道洛杉萸是无辜的,但他却无法原谅。

    无法原谅她在外随意的采买而不经查验,无法原谅她毫无戒心递了那瓶药,无法原谅……她间接伤害了母亲……

    因此,他气急……打了她……

    然而,在他几近绝望之时,竟是暗六的话拉回了他,让他避开痛苦和恐惧的深渊。他说“公主取回了药引”,他说“公主跋山涉水,遇见了狼,闯过了墓地”,他还说:“公主受了很严重的伤”。

    回来后,他不知道要怎样面对洛杉萸,那个无辜又可恨的人,却也救回了他最重要的人。那个他寄予恨意的人,也是救回他的人。

    他能隐隐感受到内心的排斥与抗拒,却也不能忽视灵魂深处那份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庆幸。

    他做不到感恩,也没有理由再将气出在她身上,最终便只能如以前那般对她视而不见……

    良久,阮陵爵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渐渐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墨衍,召暗六,我要了解这两日发生的所有事。”

    罢了……再看看罢……

    第8章

    另一边,沅舒阁主卧。

    洛杉萸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幔,就该不该和阮陵爵好好絮叨絮叨她“罪孽深重”这回事细细思索了一番。

    以前种种,不论是听从了白茯芸随性惹人爱的建议,还是在她的指挥下放肆追求阮陵爵的行为,抑或是夜闯勾栏引关注的小把戏,且不说都是两人私下的传与授,没人能够证明,这其中或多或少也有原主本身的意愿。她刻意去解释这些事,一不小心反而会惹来一身骚。

    再者,阮陵爵最在意的人是慕采卿,原主之前不过心的举动常常会伤到慕母,这是阮陵爵厌恶原主最重要的原因。

    杉萸必须承认,关于伤害慕采卿之事,确实皆为原主的小脾气和小粗心所致,与白茯芸并无关系。而现下,中毒一事更像一道沟壑横在这对兄妹之间。

    她要做的,就是从慕采卿入手,消除阮陵爵与她的嫌隙。

    最后一点,也是最戳她心的一点。除了追求人的操作过分了些,其他行为她很是喜欢怎么破?

    虽然她知书达理,富有涵养,是21世纪五好青年,但骨子里还是放荡不羁爱自由的啊!勾栏院,穿越古代十大游赏地列居前三啊!

    嗯……她不做那多舌鬼,要做那行动上的巨人!

    翌日清晨,天气雾蒙蒙的。平日里的鸟鸣渐息,巷子里清清静静,只些许摊贩外出活动着。

    早间的露水倚在苍翠的青叶上,圆滚滚的,泛着朦胧的市井生活。

    略显潮湿的青石板上,一辆马车缓缓轧过,不间断的轱辘声中夹杂着哒哒的马蹄声。

    马车华贵大气却不失质朴。上好的沉香木散发着温雅古意,其上镶嵌的金箔银线隐蔽,伴着珠宝玉石点缀在繁复的云纹及各色图案上。周身雕刻着的松枝青鹤栩栩如生,墨色厚重的织锦挡在车前,与窗牖处的一帘玄色遥相呼应。

    车内宽敞舒适,走道及坐榻上皆铺着白绒绒的波斯绵毯。幽幽的桐花香袭来,在空气中蔓延着,却驱不散此刻车内的紧张气氛。

    说是紧张,也只是洛杉萸一个人的紧张。阮陵爵端坐着闭目养息,脸上看不出喜怒。

    杉萸捏了捏粉拳,深吸一口气,是时候迈出和解的第一步了!

    她眼神坚定,气势磅礴,不料一开口便松下了脊背,语气怂怂伴软糯:“哥……你不生气了好不好?我知道错了,不论是昔日里的不收边幅,还是今日的引狼入室,我都会一一反省,努力去改的……”

    阮陵爵略显苍白的面容并无起伏,只长长的羽睫微微颤动,掩于一片阴翳之下。

    杉萸并未注意,讲着讲着便觉着心中闪过一丝难过和悔意,似乎自己真就是那原主,说话间渐渐带着哽咽:“我知道,你很讨厌我,从很久以前开始便讨厌了。我也不喜自己,哪哪都不喜……”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地排查筛选:“不,也有一点是喜的,那便是幸运。我很幸运能住在这个家里。”

    杉萸润了润唇,继续道:“哥……我不会再那般没脸没皮地缠着你了,会把你当成亲生哥哥去对待。我也会好好爱护、孝顺母妃,努力做个大家闺秀(……这个不一定)。”

    阮陵爵从未听她说过这些,心中没有震动是假的。他忽然很想看看,看看此刻的洛杉萸是什么样子……

    他缓缓睁开了眼,像是一股明亮破碎了黑暗。那眸中看似波澜不惊,细下里却藏着怀疑,定定地看着她。

    杉萸对上那道视线,心中小鹿乱颤,顿时慌得一逼。但她深知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脸上更显庄重与虔诚。

    她一定要刚住!

    “哥,我是认真的,我会以行动来证明。而证明的第一件事便是洗清冤屈,找出幕后真凶。”

    阮陵爵,看她这双大眼睛,多真!

    时间在这一刻过得极慢,阮陵爵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目光透过,像是要看穿她的一切。雪白长袖的遮盖下,那漂亮的指尖轻捻,慢慢摩挲着,道出点点思绪。

    细细想来,洛杉萸确是变了很多。

    不再唤他“陵爵哥哥”,不再痴缠着他,那双眼里没了以往的迷恋,只剩澄澈。

    听暗六说,是她获悉了药引生长之地,主动前去寻药,不畏艰险。

    而现在,她在道歉,在承认错误,在乞求获得原谅,她从未如此小心翼翼……

    若抛开以前的点点滴滴,若他对洛杉萸从来不抱有偏见,自己是否会原谅她?毕竟她只是被利用了,甚至寻回了药引。

    自己是不是该给她一个机会,也给这个家一个机会……

    大兄弟,倒是说句话啊……她的眼睛快撑不住了……

    阮陵爵的嘴角轻轻抿起,泛着些苍白,他似乎还是过不了心中那关,忘不了之前发生过的一切。

    他无法因为这件事,因为她的几句话就抛开过往,毫无芥蒂地重新去接纳一个人。

    他做不到……

    半晌,他张了张唇,话在嘴里溜了一圈最后化成一声叹息,僵硬地说道:“我等着。”

    杉萸蓦地一愣,反应过来后便是一阵狂喜,甚至没去注意其话中语气以及话中含义。

    她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沉重感,感觉整个天气都变好了。

    就在此时,马车停了下来。

    杉萸忍着心中欢喜,默默跟在阮陵爵的身后。

    她低垂着头,忽略了四周早已观赏过无数次的皇宫美景,呆呆注视着男人雪白的裙裾。

    因着沉稳的步伐频率稍快,那脚边的层层布裳掀起,宛如清丽的海棠花。

    咦,和她的一样呢!

    现在的杉萸很是忐忑,双手交互着端坐在木椅上。

    自皇帝询问了慕采卿的情况后,这室里便静了下来。

    她瞥了眼对面满脸淡定的阮陵爵,以及高座上悠闲品茗的皇帝,不由压力山大。

    她知道皇帝和他们一家的关系不错,原主小时候也时常来皇宫转转,向皇上撒撒娇,讨要讨要礼物。

    她本不用如此紧张,可架不住本人第一次参见大人物啊,还是在犯了错误的情况下。

    皇帝阮严谌,也就是阮陵爵的亲伯伯,人到中年,依然可见年轻时的俊朗模样。虽然很是威严,但更多还是面对关系亲密的小辈时的柔和。

    看着杉萸正襟危坐的样子,皇帝心中也有了数,怕是被这两日的事给吓着了。

    “世子府中发生的事,朕也大致清楚了。”

    皇帝放下茶盏,面容稍稍严肃,“萸儿,朕从小看着你长大,相信这事并非你所为。但你确也有罪,身为一国公主,不知警醒为何物,做了那递刀之人……”

    来了来了……杉萸的心提到了嗓子口。

    “然凶手狡诈,防不胜防,而你年岁尚轻,资历尚浅,也属无心之失,情有可原。加之你及时寻回药引,救了王妃,可记一大功。如此说来,可是功大于过……”

    嗯?一定是她早饭没吃饱,出现了幻听……

    皇帝脸上渐渐露出笑意,摸着并不算长的胡子继续道:“萸儿想要何种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