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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章 你亲口问过了吗

    “我信你。”

    三个字,从燕殊口中说出,看似轻飘,却重如九鼎,李长天没由来地喉咙一哽。

    “咳……”燕殊说完这三个字,忽然轻咳一声,整个人头昏脑涨地倒了下去。

    “燕殊?”李长天一慌,上前扶他。

    “没事,软骨丸药效发作了。”明明是李长天劝燕殊吃下·药,此时燕殊却显得比李长天淡定许多。

    燕殊依靠着床柱,强撑着自己,生怕李长天跑了似地拽住他的手臂:“李长天,当年害死我爹的五名寒鸦刺客,早已被我义父送去了黄泉路,而九年前,你也不过是名十一岁的孩童,我再不讲道理,也不该将仇恨和怨气发泄在你身上,咳……”

    “慢些说,慢些。”李长天瞧他这虚弱的模样,实在有些慌。

    “但是李长天。”燕殊忽而话锋一转,“可你,终究与寒鸦、与韩涯有关,而我与韩涯素来势不两立,若你执意归顺寒鸦,那我与你,正如常言所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李长天说:“我没有归顺寒鸦,我……”

    “方才,我听他人与你的对话,猜想你的姐姐应当就是那位消失了半年的北狄和亲郡主,对吗?”燕殊问。

    李长天一顿,点点头。

    “如今郡主隐匿在此,以至于朔方边疆外北狄对着中原虎视眈眈,所以和亲郡主必然与韩涯在密谋什么。”燕殊说,“你若心向郡主,就算不曾归顺寒鸦,也同样与我各从其志。”

    李长天沉默下来,无法反驳。

    因为燕殊说的一点没错。

    燕殊继续说:“李长天,人活一世,各有去处,此为抉择,你无法事事求得两全,你得去了解、看透眼前纷杂之事,再以自己的立场、自己的想法去做出自己的决定,李长天,别被任何人蒙蔽双眼,别随波逐流,别顾左言他。”

    燕殊说得很平静,但对李长天来说,却振聋发聩,醍醐灌顶。

    他确实该好好思考下自己的立场。

    不过燕殊未免也太冷静了,明明是当局之人,却如旁观者一样清楚。

    “你竟然……不骂我?”李长天挠挠头,有些反应不过来,“我都做好被你揍的准备了。”

    燕殊眉一蹙,目光落在李长天的嘴角上。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上李长天那处的淤青。

    “嘶……”李长天小小声吸了口气。

    燕殊失神怔然片刻,收回手,突然道:“李长天,你方才为什么不还手?为什么任那人欺辱你?”

    “啊?”李长天觉得燕殊似乎有些生气。

    转念一想,李长天又觉得应该是自己的错觉。

    毕竟知他与寒鸦有关后,燕殊都能沉着冷静地和他讲一堆大道理,这样的燕殊又怎么会因为这种事生气。

    “我姐和我说,我以前是个傻子。”李长天仰头笑了笑,“所以你不觉得那人说得很有道理么?我确实拖累了别人,所以该挨这样的打,该受这样的骂。”

    “我不觉得有道理。”燕殊冷冰冰、硬邦邦地说。

    李长天:“……咦?”

    “你为何要听信别人的片面之词?”燕殊问。

    “也不算片面之词吧。”李长天挠挠头,“毕竟我也觉得自己……”

    “李长天。”燕殊突兀地打断他的话,“你问过那些人吗?”

    李长天一怔,眨眨眼看向燕殊。

    燕殊:“那些你觉得自己在拖累的人,你亲口问过他们了吗?问他有没有把你当累赘了吗?”

    “不是,这也不能问吧……”李长天有些懵,“我……”

    “那他们在想什么,你如何知道?”燕殊不依不饶地说。

    李长天:“……”

    是的,李长天从未问过。

    他自顾自地钻着牛角尖,捂住自己的双眼,拒绝温暖,拒绝光明。

    所以他一直不知道。

    在他向外婆要走学杂费的钱后,外婆会和隔壁的老人家说。

    “哎呀,我那个外孙,读书可厉害了,人也乖,特孝顺,有他在,家里热闹多了呢。”

    在他住进姑姑家的杂物间后,姑父会和姑姑说。

    “长天也太懂事了,你瞧瞧那杂物间整理得,太干净了吧,可惜我们家没多个房间,让他住杂物间,真是太委屈他了。”

    在他被请假的伯母送进医院后,伯母会打电话给公司说。

    “我家有个孩子生病了,嗐,工资扣就扣吧,钱能有孩子身体重要吗?当然得陪着孩子啦!”

    那些无可奈何地辗转。

    真的是因为外婆身体不好,怕照顾不了长天。

    真的是因为姑姑家太小,怕长天住得不舒服。

    真的是因为大伯家太吵,怕影响到长天高考。

    仅此而已。

    他们从未把他当作累赘。

    他一直是他们的血浓于水的家人。

    只可惜,李长天从未问过。

    “我能不能就住这,不搬了?”

    李长天不知道的是,这句话的回答,永远会是。

    “当然能啊!”

    第100章 一朝逢春绕心头

    燕殊一开始,觉得李长天应当是位性情直率、易懂易看透之人。

    他喜便是喜,哀便是哀,随心随性,不刻意隐藏。

    但是相处一段时日后,燕殊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李长天的喜很简单,春和景明、新奇事物、佳肴美馔、酒销千愁都可以让他欢喜。

    但是李长天的哀,燕殊从未看透过。

    李长天在受刑后,会依旧笑嘻嘻地开玩笑,被人误解误会他也从不气恼,该解释就解释,倘若别人不信他,他也懒得多说。

    相识这么久,燕殊好像从未见李长天伤心过。

    可人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乐,李长天说到底,也不过一介凡人。

    他不可能不会悲伤,他不显山不显水只是因为他将哀痛藏得极深。

    这样的人,倘若某日忍不住将悲恸流露在脸上,该是怎样一副痛彻心扉的光景。

    越是相处,燕殊就越发现李长天不如他所想得那般易看透。

    但是方才,燕殊看到李长天被他人质问后所表现的种种。

    燕殊好像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明白为什么自己想出手相助时,李长天却对自己有片刻疏远。

    明白为什么在朔方,他本不愿跟自己离开,直到自己说出那句:我希望你跟我一起走。

    明白为什么李长天时不时就要提起去朔方军营当兵之事。

    明白为什么一路上,李长天总是说:“你让我帮帮你呗。”

    甚至明白了为什么那日客栈道别,李长天笃定地说自己想留在白帝城。

    “李长天。”燕殊看着他,缓缓开口问,“你很怕拖累别人吗?”

    “啊……”猝不及防被这么问,李长天有些不好意思,他挠挠头,没有否认,“是啊。”

    燕殊双眸微微睁圆,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李长天。”燕殊忖量片刻,开口道,“一个人立命天地,不可能时时一往无前,世人皆有仿徨无助之时,你又何必扼杀你的脆弱。”

    李长天惊讶地看着燕殊。

    “真正爱你之人,不会在你歇斯底里之时,要求你不哭不闹。”燕殊望着李长天,温润似溪,语气轻柔地说,“你只需不去思考,依赖他们就好。”

    燕殊说完,一向伶俐的李长天却如同被石化一般,直愣愣地看着他,也不应声。

    万里烟柳,浮云出岫,斜晖脉脉水悠悠。

    云淡淡,水悠悠,一朝逢春绕心头。

    这不是燕殊第一次安抚李长天,李长天一直觉得燕殊的劝诫安慰犹如和煦春风,一拂千山绿,再无万古愁。

    可这次,李长天不止觉得他温尔儒雅。

    他还……

    还觉得燕殊真好看……

    之前李长天也觉得燕殊样貌出众,气质出尘。

    可现在,却有些不一样。

    但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李长天又说不上来。

    燕殊身着白净的中衣,三千青丝散落在肩头,因服了软骨丸,不得不依靠在床柱旁,毫无血色的脸庞如官窑白瓷,想必触手微凉。

    李长天不是没见过受伤的燕殊。

    他见了好几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