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吃完饭的时候,赵迅昌绸褂子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人是钱箐。

    钱箐字里行间全是洋溢的激动,“赵老先生,雏鸟就要破壳了!!!”

    赵迅昌惊喜过头,手一松,手机掉进了汤碗里。

    陈岭:“……”

    陈岭忙替他把手机拿出来,还好动作够快,油水没进去,只是沾了点汤汁。

    替师父把手机擦好,手机那头的人没听到回应,不停地冲着手机喂喂喂。

    见屏幕上显示钱箐两个字,他一愣,放到耳边,“钱姐?”

    钱箐听出是陈岭,嗓门更大了,“你也在呢,正好,跟你师父一起过来看雏鸟破壳!”

    陈岭也惊住了。

    金刚鹦鹉如果先后产下两枚蛋,他们只会选择亲自孵化一只,好在危机四伏的自然界中,以保证至少有一只雏鸟能存活下来。

    残忍,却也很无奈,这是它们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但到了繁育基地,原本该被遗弃的鹦鹉蛋被放进了人工孵化箱,二十四小时都有研究员看顾。

    钱箐说的,应该是那枚被时刻监测的鹦鹉蛋,而不是被雌性鹦鹉严严实实压在屁股下面那只。

    “钱姐,那另一枚呢?”陈岭也很激动,鹦鹉蛋都孵化多久了,总算是要破壳了。

    “另一枚的情况还不太清楚,雌性和雄性鹦鹉全挤在鸟窝里,把摄像头给挡住了。”钱箐挺无语的,若是平时,两只鹦鹉见面后腻腻歪歪一阵后,雄性就会飞出去,到门口的喂食槽里给雌性叼东西过去。

    今天没有,像个勇敢的小卫兵一样,恪尽职守。

    陈岭道:“我跟师父马上就过来!”

    等小徒弟挂了电话,赵迅昌老大不高兴的把手机抢过来,揣进兜里,“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的,这个钱箐,坏我好事!”

    “我现在知道就已经够惊喜了。” 陈岭拿上衣服,拽上赵迅昌迫不及待地往外走。

    江域腿长,不紧不慢的,居然没有落后。

    等唐四平拎上西装外套追上时,江域已经把单买了。

    他颇为不好意思:“怎么能让你们请。”

    “都一样。”江域示意唐四平跟上,“得先去趟繁育基地。”

    什么繁育基地?

    唐四平一肚子疑惑,等到了才知道,是野生动物园旁边的鸟类繁育基地。

    他停好车,跟上,瞧见陈大师和他师父走得轻车熟路,不用猜就知道,这两人铁定是这里的常客。

    钱箐接到两人已经抵达的消息后,便等在自己办公室门口,见到人后,立刻用力挥手:“往这边,我们去孵化室。”

    孵化室跟繁育室不在一个地方,穿过长长的走廊,需要再拐两个弯才到。

    北城的基地至今为止别说是成功孵化出金刚鹦鹉,就连配种都没成功过。今天这一消息出去后,所里上上下下全部跑来围观。

    可当赵迅昌等人到了以后,大家将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门口让出来,方便人经过。

    被一双双眼睛注视着,陈岭挺不好意思的,有种搞特权的感觉。

    赵迅昌倒是受用,还教训他,“别脸皮这么薄,你去看的是你小侄子,他们让道是应该的!”

    陈岭一听,天哪,我居然长辈分了!

    心情大好,脚下走得越发快了。

    江域跟唐四平完全是沾了前面那两人的光,畅通无阻的缀在后面,进了孵化室。

    孵化箱里是暖黄色的热光,中间是一个人工搭建的小小的鸟巢。

    鸟巢中央,歪着一颗白色蛋。

    那蛋比鸡蛋还要大些,外壳已经裂开一条,随时都可能破壳。

    钱箐手里拿着所里的摄像机,拍摄画面的同时,还有闲心说话:“咱们这次的鹦鹉蛋,无论是产蛋时间还是孵化时间,都比正常的更久。但按照监测图来看,内里的小鹦鹉体型也要比正常时间孵化出来的更大。目前,我还说不上这究竟是好是坏,得等小家伙出来后才知道。”

    咔嚓,十分细微的声音从接入孵化箱的小音箱中传来。

    圆润饱满的蛋壳又裂开一道缝。

    有一只顽强的小东西,正努力的用身体和脑袋,去顶弄坚硬的阻挡,迫切的想要出来看看这个新鲜的世界。

    身后有人踮着脚看到这一幕,激动地喊:“破了,破了,破了!”

    旁边的人也很激动,“这可是基地的第一只,也不知道另一只雌性孵化的怎么样了,要是都能在今天破壳,就这事儿咱们基地能吹一年!”

    “可不是,平时有个研讨会啥的,那些基地趾高气昂,鼻孔都是冲天上的,也不怕闪了脖子。这下好了,扬眉吐气。”

    在那些唧唧喳喳的说话声中,蛋壳内的小东西伸出了一只脚。

    霎时间,全场寂静无声。

    那只爪子那么小,却很有劲儿,脚趾出来后是细小的腿,然后是另一只。

    蛋壳有了大的突破口后,雏鸟的破壳变得容易许多。

    之间那软乎乎的肉色小东西,拼了命的将屁股从蛋壳里解放出来,然后是短小的孱弱的翅膀,最后才是脑袋。

    大概是用劲儿用过了,它一屁股坐到鸟巢上,脑袋垂着,脚和翅膀一起扑腾,怎么也站不起来。

    陈岭看得全神贯注,激动之下,一把握住身后江域的手:“你看,有毛!”

    毛是有的,就是很少,零星的乳白色绒毛服帖的黏在皮肤上,看着狼狈不堪,可怜巴巴的。

    江域对鸟不感兴趣,只对那只死死攥着自己的手感兴趣,敷衍的“嗯”了一声。

    相比之下,赵迅昌表面要淡定许多,内里的狂喜一点不比陈岭少,他养小蓝的时候,小蓝已经快五岁了,已经是快要成熟的年纪。

    幼时的憨萌可爱,他一点没见过。

    如今,他好像能透过孵化箱,看见雏鸟他爹刚破壳的样子,差点鞠一把泪。

    “想不到啊,小蓝都娶媳妇当爸爸了,时间过得太快了。”赵迅昌欣慰,又不免伤感。

    任何生命的成长,成熟,落败,全都与时间挂钩,这让他想起了自己,也想起了陪伴自己的徒弟,他已经老了,而陈岭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也不知道自己还能陪他多久。

    陈岭瞅见师父眼角的水渍,愣了。

    他好笑地揽着师父的肩膀,递过去一张纸巾,“师父,这么多人呢。”

    “我没有!”赵迅昌怒吼,眼角的水瞬间蒸发,不留一点证据。

    陈岭反问:“你没有什么?我可什么都没说呢。”

    赵迅昌吹胡子瞪眼,还心虚,假装没听见似的,扭头继续去看孵化箱。

    雏鸟努力的想要站起来,它顽强,坚韧,像一棵被风吹倒了还想直立的树苗,不畏任何艰难。

    然而,它高估了自己,几番不成功后,它累了,却没有忘记本能,张开小的可爱的嘴喙,发出十分细弱的叫声。

    下一秒,留在繁育室门口,死死守着监控画面的工作人员大呼一声,“破壳了!”

    繁育室内,两只亲鸟缩在鸟窝里,扯着嗓子大声叫唤。

    从外面的监控视频可以看到,内里的雏鸟要比孵化箱中的幸福很多,它有爱它的父母,醒来还没睁眼,就已经感受到了母亲的温度。

    碎开的蛋壳散在窝里,雏鸟二号被小红的嘴喙扶了起来。

    而另一只雄性鹦鹉,已经探出头来,准备去寻找食物。

    雏鸟刚刚出生,肠胃发育不完全,无法正常消化食物,只能吃流食。那么雌性必须在它出生后不久就去觅食,等食物在胃部消化成糊状物质,再通过胃部的收缩,将东西反出来,张开嘴喂给雏鸟。

    如今这么重要的一件事,不知为何,落到了本该在一周后才加入喂养的小蓝身上。

    但当它看见玻璃外面的陈岭和赵迅昌后,这项艰巨的任务就被排到第二名。

    它太高兴了,扑腾着翅膀,用脑袋在玻璃墙上蹭来蹭去,恨不得在两个饲养人怀中轮流撒欢。

    钱箐想了想,用钥匙打开了门,让陈岭和赵迅昌进去。

    下一秒,小蓝就冲进了老爷子的怀里,张嘴喊:“有了,有了!”

    有外人在,它的表现一向很含蓄,向来的大嗓门也被藏起来,微弱得只有陈岭和赵迅昌听见。

    小蓝腻歪一阵后,又扑进了陈岭怀中。

    小脑袋在青年的颈窝左靠靠,右靠靠,怎么也靠不够。

    远处挺拔的树上,传来一声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