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有一点懂她,只是他从来不会爱人。

    在许暨安看来,爱人与利用人从不矛盾。他可以眼睛都不眨地将身边人推下深坑,也愿意把那颗冰冷的心偶尔掏出来毫无保留地塞到你的手中任由拿捏。

    许啄很小就看明白了这个人近乎扭曲的爱憎,但或许因为他们骨子里是同一类疯子,纵然无法理解,许啄也愿意配合。

    配合才不会受伤,梁妍还是有些天真。

    许家的教育方式世代相传,两个孩子很小就和他们的父亲一样被送去了寄宿学校。

    许啄幸运些,许偲却比不上,十几岁的年纪便认认真真尝试了两次自杀。

    在他第二次被送进医院抢救的那个夜晚,许啄得知消息匆匆忙忙从学校赶过来,刚巧看见许暨安在走廊上两眼失神的模样。

    那双许偲未能遗传的瑞凤眼从未充斥满那样多的血丝,而许暨安却毫无所觉地、无措地小声问孩子:“小啄,我是不是真的很混蛋啊。”

    许暨安又冷血,又脆弱。

    许啄无法理解他对贺执的态度,但却也做不到将这十几年的恩养一笔勾销。

    梁妍偶尔会自嘲她或许有什么斯德哥尔摩症,明明爱上的人是个王八蛋,但只要许暨安露出一点点被他严密包裹住的柔软内里,她便会不由自主地开始为他寻找借口。

    许啄惯会装可怜,或许还是从他小叔那里学来的。

    许暨安是坏人吗?许啄无法评价。

    他只是觉得如果这样简单便可盖棺论定,那他自己或许也算不得什么好人。

    他做不到不在意许暨安。

    “园园。”

    一只温热的掌心贴上他快被冻透的脸颊,许啄的心跳猛地一颤,明明心虚地想要后退,但他却不由自主地向前走进贺执的臂弯。

    他就是这么卑劣的一个人,一边贪恋着触手可及的温暖,一边却又牵挂着过往的岁月不愿松手。

    可他从来都不单单只是秋园。

    “怎么了?”

    礼堂的后门人烟稀少,贺执低下头,额头相抵蹭了蹭许啄,忍不住在心中猜想我们小机器人是不是被冻死机了。

    许啄主动把脑袋埋进贺执的肩窝里,纵然已经用尽了浑身上下仅剩的力气,仍然没能掩住嗓音中不自觉溢泄的细弱颤抖。

    “哥哥……”

    “……”

    “哥哥”这两个字,许啄其实很少会叫出口,除了被贺执逗得受不了想予以反击的时候,他只在一种情况下会这么下意识地出声唤他。

    贺执大脑空白了一瞬,摸着许啄的后脑认真地又问了一遍:“怎么了,园园?”

    许啄无措地抬起头,眼神惶然没有落点,眼圈却显见地红了起来。

    贺执皱着眉用指腹解救出他快被自己咬烂的嘴唇,怜惜地亲了亲小朋友的额角:“别怕啊,执哥在呢。”

    永远都在。

    许啄不敢看他,眼眶好死不死地蔓上不知羞耻的潮湿,他连忙垂下眼皮,指尖捏住贺执的衣角,非常非常小心地抽了下鼻子,轻到几乎无声地开口:“秦峥说,小叔……被警察带走了。”

    “……”贺执眯了眯眼睛。

    不知道在别人眼中如何,但许暨安在他这里简直就是个无恶不作的大坏蛋,嘲笑他,讥讽他,算计他,甚至还想迫害他的爱情。

    坏东西进去了,贺执真应该去买几挂鞭炮挨家挨户庆祝。

    这或许应该是他的真实反应,但许啄颤颤巍巍的话音一落,贺执看着他快被自己羞愧自尽的表现,却也不过只是没忍住叹了口气,心疼占据上风,什么都没来得及想。

    “他现在在哪?”

    许啄唇色全无地报了个地址。

    贺执想了想,把他的手指拉下来握在了手心里:“天太冷了,我今天没骑车,我们现在打车过去来得及吗?”

    “……”许啄茫然地抬头看他,一时间竟然没说出话来。

    贺执认真问道:“你想见他吗,园园?”

    你想吗?

    许啄的眼睛越发红了,他诚实地点了点头。

    想的。

    上次太匆忙了,他还有很多事想问许暨安。

    想问他,你到底一天在想什么。

    想问他,你怎么总是让人伤心。

    想问他,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不是很厉害吗。

    ……还想问问他,你还好吗。

    以后会好吗。

    “那就去吧。”

    贺执用拇指拭去许啄眼角无意识滑落的泪珠,下垂的眼尾笑起来让人想起挂着暮雪的月光,嗓音也像。

    “我们一起笑话他去。”

    宇宙无敌天下第一温柔。

    第46章 明日歌(5)

    贺执不是第一次出现在看守所门口了。

    依照世人的刻板印象,他与这种地方的羁绊应该足以纠缠半生,但遗憾的是,贺执确确实实从来没有穿过这里的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