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这里神气活现的当差的人们,这时都是分外的小心。走路办事都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这个大宅子的主人,今天已经发了一天的火了。多少有面子的人物,在宫保面前,已经是上去一个碰倒一个了。

    底下人都知道,还不是因为南方那些民党成立政府了?孙中山这个以前被当作江洋大盗通缉的人物,居然堂而皇之的当上了新政府的临时大总统!要知道,这个位置本来是说好留给宫保大人的啊!现在清室在宗社党的维持下赖着不肯退位。北方的局面也一天比一天难维持。宫保大人这些日子心情就没好过。

    陈宦和杨士琦几乎是同时到的袁府门口。一个是标准的军人,一个是幕中的智囊。两人的交情也不见得如何好。这下碰面,也不过是互相点个头而已。也许潜意识里也知道,他们这些主子手下当红的人物,还是互相保持些距离比较好。

    当他们走进袁世凯内室的时候,就看见他正闷着头在抽水烟。这个习惯还是他在小站练兵时养成的。后来任北洋大臣的时候就戒了。现在居然又拣了起来,看来他老人家也是烦闷到了极点。他本来就矮胖,再穿着一身皮困秋,戴着风帽。简直就像一个肉团。

    看到二人进来,袁世凯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坐吧。”

    陈宦最先开口报告:“宫保大人,前次议定之才津浦路上抽调部队编组混成军一事。现进行情况如下,从山西抽调之北洋第三镇卢永祥支队两标附炮、骑各一营。已从京绥线转调天津,随时可以南下。第二十镇拣选的步兵四营组成的陆锦支队,现在已经进入济南。

    王士珍将军携卫队营现在也驻济南。正式组成津浦路混成军司令部。连同张怀芝第五镇第九协及山东各路巡防队,兵力已经达到一万七千余人。交通部向四国银团垫借的三百零四万军饷也已到位,足敷混成军三月作战需用。只要宫保大人一声令下,我们就能给南军雨辰师北上支队一个好看。”

    袁世凯默默的听了,站起来走了几步。终于笑道:“二庵,你果然干办得很。才几天工夫,这么大一支部队的调遣编组,就做得井井有条。我很满意!你们军咨府多做几个计划备用!等军令一下,就要和南军狠狠的干上一仗!这些家伙,不打痛他们,当咱们北方人好欺负!”

    陈宦得了夸奖,只是笑了一笑。抬手向袁世凯敬礼。袁世凯挥手道:“去吧,这些日子要多辛苦你了。这些功劳,将来都是我心头的情分。二庵,你前程远大,好好做去!”

    陈宦做出欢喜状告退如仪,心里面却在嘀咕:“我们这些参谋出身的,哪能和那些带兵的部队长比?既有面子又有实惠。前程远大?给个镇统制的缺再说这话吧。”

    杨士琦和袁世凯一起看着陈宦的背影。袁世凯嘿了一声:“这些洋学生出身的军官,既要用着,还要捧着。可不象咱们老北洋小站出身的将领。使着就是贴心。杏村,你也是小站的起家元老啦,现在这个局面,才是你真正要出力的啊。这可都是咱们大家伙自己的家业啊!”

    他的言辞诚恳,目光甚至带了点哀求的神色。杨士琦是何等样的人物?这面上简直就是一副肝脑涂地的表情。

    “宫保大人,此时我杨某敢不尽心以报!连日来属下为宫保筹划,和上海皙子也不断电报往还。现下就定下三个原则,一是必须对南方展示力量。津浦路混成军正为此所用。有第三镇这个骨干力量在,咱们这点是不用担心了,必须给雨辰小儿一点力量看看!打了南方现在风头最劲的第一师,其他部队也就丧胆啦。”

    袁世凯唔唔连声的点头听着,一边又叫下人快给杏村先生上参茶。杨士琦讲出了精神。叠起手指摆出了诸葛亮的架势。

    “第二就是,南方众多势力,大有为我可用的!拉拢了他们,民党的临时政府,自然不倒亦倒了。光是他们同盟会人物,就能把这么个中国治理好了么?没人没钱,国际势力也不支持,最后还是要宫保来收拾局面。属下和皙子认为该拉拢的南方势力。非当年立宪党人莫属。他们在地方都是根深柢固,名声甚好。江浙以张季直为首,两湖亦汤化龙为首。其他各地立宪党人不过是看这两位的行动罢了。

    只要他们不断杯葛民党政府的用人行政,将来宫保大人在内阁和议会里给他们许下些位置,还怕他们不趋之若骛吗?咱们要把民党打垮很难,暗中搞垮,似乎却并不费太大气力。”

    袁世凯一脸欣闻大道的表情,连连催促杨士琦道:“快说下去!快说下去!杏村,你和皙子当真是我的伏龙和凤雏啊!我有你此二人,何愁天下不定?”

    杨士琦瘦削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略略有丝潮红:“宫保大人实在是太夸奖属下了。至于第三么……还是需要宫保大人忍心一些。清室虽对宫保大人当年有识用提拔之恩。但是现在要他们退位,也是想保全他孤儿寡母啊!至于那些宗社党的少年亲贵,宫保可不欠他们半点,良弼势所必杀!此子一去,则宗社党就全部瓦解矣!”

    他在那里替袁世凯咬牙发狠,袁世凯只是淡淡的笑笑。杨士琦最后还是奇怪的问袁世凯道:“那位佳公子不知道大公子联络得如何?要动手也该是这两天了吧!”

    袁世凯一脸的难以委决:“唉,我老袁家毕竟世受国恩,事情要做到这个地步……杏村,你不必说了,我再考虑一下。我这双手沾的血也不少了,实在不想再沾觉罗家子孙的血啦。”

    杨士琦在心里面撇了撇嘴,但是既然宫保有演戏的兴致,他也不能不奉陪。他呆呆的看着袁世凯。突然挤出了几滴浑浊的泪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宫保大人!此时非是妇人之仁的时候,北方如果清室还不退位,和南方战端必开,天下百姓,不知道又要受多少罪孽了!属下在此为两方亿兆生灵象宫保大人请命,早做决断!”

    说着这位智囊大人就拜了下来。袁世凯慌了手脚:“这是怎么一回话说?士琦,你快起来,无论如何,我老头子听你的就是了。何必这样呢?既然大家都要陷老头子与不忠不义当中,那袁某人就豁出去就是啦!你和克定那小子一起去办这个事情吧!办砸了,都推到我头上来,我给你们兜着。”

    在这两人的商议当中,也就决定了满清宗社党的核心,良弼的生死。杨士琦和袁克定找到了当时同盟会直隶支部的负责人汪兆铭,这位以行刺摄政王而闻名天下的浊世佳公子正在北方做着同盟会和袁世凯讨价还价的工作。

    杨士琦和袁克定向他表示现在宫保局势很为难,被宗社党良弼所逼迫。想让清室退位,这些青年亲贵却坚决不让。不惜付出大局糜烂的代价。言下之意就是请汪公子再发挥一下当年刺摄政王的风采,再把良弼干掉。清室没了良弼为首的主战派,定然退位。南北之间大局可定。

    可惜汪公子对这些事情现在是敬谢不敏啦。不过还是大包大揽了下来,同盟会其他人才可能缺少,但是死士可是从来不缺。再获得袁世凯支付的五十万元的同盟会直隶支部活动费之后。汪公子就四处物色人选。终于给他找到一位曾经在东北新军当过军官的彭家珍同志。

    在1912年1月9日,彭家珍在良弼家门口向下马车的良弼投出了炸弹,良弼被炸断大腿,而彭家珍被弹片击中头部当场身亡。

    这个不爱钱,为人也相当正直的满族青年军官到死的时候都没有叫疼。只是不住的叹气,看到有朋友来探他,也只是摇头:“我组织宗社党就是打算再为大清的江山努力一把,现在我既然身死,大家就各自顾自己吧。”

    良弼当夜在医院因为血中毒而死,死的时候相当平静。

    随着他一死,另一个宗社党头子,良弼的哥哥,南京败将铁良逃往天津租界。满清退位,也就在眼前了。

    第五十四章 山东和苏北

    何燧所在的位置永远在最前线。

    他是12月28日从徐州出发的。雨辰给他的命令是从贾旺进出山东,西面依托微山湖。沿着铁路要控制住枣庄。他的兵力只有第一旅第一团,另外加一个山炮营,一个骑兵营。近三千官兵。实力限制使得他只能稳扎稳打。不求冒进。

    虽然雨辰拨给陈山河的有三个团及师直属部队大部,给他支队只配备了这么一点实力。但他毫无怨言。对于他来说,只要战斗在北伐前线,就已经是一件很满足的事情了。

    何燧支队经过十多天的缓慢推进,已经拿下了薛城至枣庄一线。一路上山东北军的抵抗可以说是微弱的。山东南路巡防队除了逃跑,就是投降。枣庄有六百多名矿警,装备精良。在何燧来之前就控制了这个津浦路上的大镇子。被何燧收编为第一旅独立营。

    枣庄有山东煤政局衙门,属于新政系统的新局子。有十几万的存银,在枣庄还有十几个火车头,都被何燧送回了徐州。很得到了雨辰的夸奖。

    但是何燧支队的轻松日子也到此为止了。一到了一月中旬开始的日子。从北面下来的北军压力就大了很多。经过骑兵侦察,就有北洋第五镇,第二十镇好几个标的番号。要不是在西面有微山湖作为依靠。何燧支队就得两面作战了。

    炮弹在陶庄外面的雪地上炸出一个个黑色的斑点。冬天冻得铁硬的土地不好构工。用门板,树木还有杂七杂八的物什构成的一条单薄的防线横在薛城北面的陶庄之前。这里是薛城的门户,打开这里,往南三五里路就是津浦路了。要是给北军切断,那么丢在东面枣庄支线上的第一师一千多部队就被断了退路。

    所以何燧就钉在陶庄。指挥着两个营的部队死守。这时天色已经慢慢放亮。北军的五十七毫米山炮和七十五毫米的大炮开始零星发射。他站在村庄里一个房屋的高处。用望远镜看着北军灰色的人影在自己阵地前面在编组成冲锋队形。

    恐怕有三个营的敌人呢,放在正面的一营能不能挡住?他不顾在寒风里被吹得冰冷的双手,死死的看着北军战线。一个传令兵在屋子底下仰着脖子高叫:“旅长,旅长!张团长说敌人马上要发起攻击了,他手头兵力不足,请旅长抽调预备队增援!”

    何燧没放下望远镜:“告诉张雄夫,在徐州援军没有上来之前,我没有半个兵给他!陶庄守不住,咱们也别想回徐州了!”

    炮弹发射得越来越紧密。终于步机枪的火力也响了起来。北军组成好几波灰色的人线,慢慢的向前走着。走几步就停下来打机枪。他们不多的机关枪也从两侧运动上来,以火力护送着这些步兵前进。

    打得很有章法啊。何燧在心里赞叹了一声。反正比第一师到现在还乱糟糟的冲锋队形要强。放列在自己阵地后方的八门七十五毫米沪造山炮也开始发射了,在阵地上激起一片雪尘。炮弹在冻土上炸开,在北军的波状队形上打出了大大小小的缺口。但是在北军下级军官的竭力控制下,他们还保持着散兵线的队形。保持着快步走的速度压过来。

    第一营的机枪也开始设计了,开始因为天气太冷,打得断断续续的,声音还有些沉闷。打到后来,机件都活动开了。六条火舌打出了刮风般的声音,北洋军各自找地形匍伏下来。慢慢朝前蠕动,他们的机枪也以侧射支援着他们前进。等北洋军爬行到了步枪火力范围之内,双方的步枪又开始对射。

    北洋军军事素质相当不错,防守也很顽强,但是打起冲锋来就有些暮气沉沉。象第一师在张堡那种决死冲锋是绝对不会有的。他们只是将部队运动到火力范围之内,然后开始对射。试图用火力窒息对方的抵抗,再发起冲锋。但是第一师步兵火力之强,还在北洋军之上,哪那么容易被对手压倒!这个局面只造成双方不断的缓慢流血罢了。

    所以陶庄防线,打了两天还是这个僵持的局面。但是一线的两个营还是有相当的伤亡。张雄夫直接指挥的一营,伤亡都有一百五十多人了。

    何燧放下望远镜,吐了一口冰团一样的吐沫:“娘的,照你们这帮北老的打法,老子再守十天没问题。现在就看徐州的援军什么时候到啦。”

    在北军阵线的后方,一个头发剃得精光的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也轻蔑的打量着对面的阵线。他人颇为清痩,眼睛向下垂,但是飞扬的眉毛自有一股傲气。他向身边的人骂道:“他娘的,第五镇打的什么鸟仗,这些家伙在山东是呆懒啦。怪不得在江苏被第一师吃掉一个协。”

    他身边的青年军官们也一个个都傲气十足,同样也是活力十足。人人都是光头。在冬天显得特别的醒目。这些青年军官们都放下望远镜,在雪地上蹦跳笑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