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善德兴致本来很好,给雷振春这么一说,顿时就低落了下来。他叹了一声:“老西儿也未必高兴到哪里去,他舍得山西土皇帝的位置?不过时势逼人罢了。他有胆子和雨辰对抗?看他以前拿老袁当爹那个样子就知道了……不过总算还是个有下场,不像咱们,投错了胎,身上已经烙了北洋的印子了,只有等着最后垮台!兵到时候不愿意打仗,我两杆盒子炮,打死拉到。”雷振春笑道:“谁说北洋就不成了?段香岩现在不是直隶的民选省长么?风光得很!”杨善德又叹了口气:“我可不会象段香岩那样,听说他对何灼然当时那个样子,恨不得就当他儿子了!他又有钱,和直隶士绅关系拉得好……别看他现在风光。也是没实权的,他想在直隶有什么动作,雨辰一个手指头就按死了他!”

    雷振春只是笑笑,拍拍杨善德的肩膀:“现在你小子牢骚怎么这么多?天下人都不放在你小子眼睛里面,这个要倒霉,那个将来完蛋,先想想咱们的下场要紧!现在民心思定。雨辰把国外的事情摆平了,就手就要拿咱们开刀了。你看着吧,他肯定是打的咱们还有南边西南边那些省份次第扫平的主意。他可不怕打仗,什么道理都在他那边儿呢。要是咱们这些现在还独立的省份不联合起来,不定什么时候真象你说的那样,打死算完!”

    杨善德满不在乎的一笑:“人死鸟朝天!喝酒去!他要打,总要找个借口,咱们多活一天,都是他妈的赚的。什么事情到时候再说吧,反正现在咱们兄弟搭伙在一起,生死与共!”

    雷振春被杨善德拉着朝前走,也微笑着答应:“好好好,生死与共。”但是他的眼光却在这寒风当中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许最后的解决,就真的在眼前了呢。

    第十章 解决(二)

    别看外地省份把雨辰的婚礼传扬得沸沸扬扬的,还给加上了大婚这么一个非常华丽的名次。其实他的婚礼是安静而简单的。就在总统府内,也没有选择什么特别的日子。他自己没有亲人,女方家里的亲人也来得有限。举办了一个完全西式的婚礼,除了没有牧师,而由顾执中担当他的证婚人之外,其他的都并不麻烦。政府里面来得人也并不多,宋教仁是从头到尾都参加的,他现在很有和雨辰搞好关系的意思,也许是认识到了这个总统的强势?想用配合的办法来维持国民党现在在议会的地位,还有雨辰对广东等等省份的手下留情?但是在当时,雨辰终于难得的没有顾虑身边人那些或光明或阴暗的想法,而把他自己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了他的新娘身上。

    那一天,李媛真是美丽的耀眼。雨辰记不得自己曾经在什么时候看过这么美丽的女孩子。单纯、善良、天真、而且坚贞。那个自己曾经深深眷恋,高挑而美丽的女孩子。经过在这个世界的风雨波折,铁与火的交错。现在已经几乎泯灭了踪迹。自己是属于这个世界的,而穿着白纱的那个正在走来的女孩子,是属于自己的。爱情也许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一件很无聊也没有意义的事情,但是一个家庭,一个能在身边照顾自己的女孩。却是有时觉得身心疲惫的他,非常渴望的东西。在这个世界取得的巨大成就,还有自己改变历史的那种自豪感。现在都被一种男人成家的那种满足感所淹没了。

    新娘挽着他的父亲,两位中西女塾的女伴提着她的婚纱,终于把李媛送到了她的面前。在顾执中的证婚词当中,当雨辰执起了李媛的手为她戴上了戒指的时候。远东这位最年轻的权力者的终身大事,就此决定了。而婚礼也就此结束,没有花车,没有盛大的酒会舞会。雨辰在晚上一如既往的仍然在办公室里面办公。现在虽然国内外大局已经初定,但是仍然是他最紧要的关头。他要以雷霆手段一举大致解决国内的割据问题。然后才可以集中力量真正的参与到这个新世界当中,不管因为自己的实力到底是怎样有限,而参与的程度只能够有多深!

    中央机关,外省政府,国际势力,加上民间机关团体的贺电贺礼,虽然都雪花一样的向总统府送来。结果我们的总统府副官长王登科少将先生,不得不亲自出马当了几天的收发员。不是将这些礼物收下,而是一一的重新包好寄回去。按照他的话说:“知道我这几天送回去多少钱的东西吗?虽然我不在行,五百万元总有吧!”有些送礼送得太过夸张的地方军政要人,只要雨辰现在管得到的,都一体派人彻查,到底怎么有这么多钱用来送礼的?由此还派生了1914年由总统亲自提交议院表决公布的公务人员财产申报法案,在一定程度上面促进了公务人员的清廉程度,当然,这些也都是后话了。雨辰现在的目光,还是集中在河南和陕西这两个省份上面,并且准备以这里为依托,撬动整个中国还处于事实分裂的这个局面。

    在河南豫西的地面,这里在取消了张志鹤统筹全局的军官局面之后。河南也在大选当中举行了民选。河南其他地方的地方豪强,都被当年的江北军杀得好惨。大选的时候也就多了一些新鲜的空气,一些地方真正有名望之士,或者想把地方事情办好的才俊们当选了上去。一时河南省的议会还被称为北方省份的模范议会。但是豫西这块地方,由于欧阳武当时对地方势力的保护,和他长期坐镇在南阳。这里的地方选举,不过是把地方豪强们换了一个合法的名义,依然割据自雄。而欧阳武作为一个国防军的师长,现在也是完全放下架子,和他们打成一团了。两团赣军士兵,本来都是革命武力,诚朴耐劳,打仗也很有战功的。但是因为这里鸦片生意畸形的繁荣,好军官都被排挤,而留下来的军官士兵们,更是把这个只辖两个步兵团的国防军第8师搞得乌烟瘴气。前清时代开始,继承了在武昌打响光复第一枪的第八镇番号,南京留守时期,革命精华武力第8师番号的这支赣军精华部队,现在已经完全沉沦了。欧阳武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现在除了是捞钱,就是和广东、福建、云南、陕西等等几个省份的代表们往还,豫西这块地面,似乎就成了江北基本地盘上面的国中之国。在新年过后,国家统一安全委员会的新下属的新部门禁烟稽查处有一个分队进入了豫西,要参与紫荆关一路的鸦片稽查工作,却被欧阳武留在了南阳,说有他的国防劲旅第8师在,丝毫不用担心鸦片会从这条通路流向河南。

    寒风料峭,十几个穿着这里乡民棉袄的人趴在一个山丘的背风的地方,轮流上去监视观望。他们手里可都是乡民们绝对不会有的德国蔡司的军用望远镜。一个青年汉子在山顶上面看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冻得嘘嘘作响的从山顶上跑了下来,对着一个带队的中年汉子笑骂道:“他妈的,白冻了两天了,什么都没等到,队长,你说咱们还要在这里等多久?”那个中年汉子名字叫做张巍,是国防军的陆军少校。原来是陆通海的军需系统出身的干部。被调到禁烟稽查处担任了一个行动队的队长,因为当年当军需没有少和这些黑货打交道。对这些省份的鸦片行销渠道虽然谈不上了如指掌,但是也是颇为清楚。他看着面前这个充满活力的部下,微笑道:“打仗你不怕苦,怎么才守这么几天,你就受不了了?想在天津读书的女朋友了?”青年军官腼腆的笑了,但是又放严肃了神色:“苦我不怕,但是一是心中没底。以前咱们在哪里行动,都是地方全力配合。现在在豫西我们却感觉自己象这里所有人的敌人一样!欧阳武和他那个参谋长花镇彷不阴不阳的,几乎就是想软禁咱们!咱们要不是找理由回信阳,还离不开这个南阳城呢!路上还碰到几次险情,天知道是土匪残余还是什么别的!要是咱们在这里再等不出一个结果来,那这些辛苦可都白吃了!”

    听着自己队员的抱怨,张巍也是神色严肃。他们这些稽查特别行动队全部由军官组成,在禁烟事务上面,按照命令是应该得到地方军政当局的全力支持的。他们这些外勤的行动队在地方上面也很有些钦差大臣似的优越感,但是在豫西这个地方却碰到了这么多不可解,令人郁闷难言的怪事!国家统一安全委员会那里隐约飘荡的传言,看来不是没有来由的。他皱紧了眉头,无论如何,他们也要把这里实际的证据搜集到!完成自己的任务!禁烟是从上到下都最关注的大事,也是最有利于国计民生的大事情,不管背后站的是谁,他都有勇气把他掀倒!在江北军出身的军官面前,没有打不倒的敌人。他自豪的想着。

    在豫西冬日的山谷里面,在呼呼作响的寒风当中,终于隐隐传来了一阵马队骡队的铃声和马蹄声音。还有被风传送来的人的声音。张巍一拍自己大腿,果然没有等错!这里石河谷是紫荆关旁边的一条岔路,走紫荆关大的官道通过陕西的烟土,未免也太显眼了一些。紫荆关旁边有些岔路,都是可以通行骡马队的,人迹稀少,最是方便不过。自己在这里苦候几天,终于是等对了!他低沉的发了一声命令,所有十几个队员都警惕了起来,顺着雨裂沟滑下了小丘,埋伏在道旁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骡马队。只要对付了押运的武装,抓住为首的,带走审问,这些就是最好的证据!

    一队骡马还有太平车果然很快就绕过了山弯,出现在了他们面前。这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商队。有八十多匹骡马,六十多挂太平车。骡马驮的,还有车上装的,都是一捆捆的鸦片。用油纸包得好好的。粗略估计一下,怎么也有一二千担的量。车子和骡马上面,都插着一面小黑旗,似乎就是他们穿行豫西的护照。这些鸦片将通过河南,然后走水路旱路从黄河的支流里面分散进整个华北大地,造就出无数的烟民,也在掏空这个国家的肌体。而他们的使命,就是作为先锋,在这片土地上面,将这些东西完全的铲除。

    在这队鸦片驮子的旁边,还有二十几骑马,马上都是背着大枪,穿着羊皮袄,头上扎着白头巾的陕西刀客们,他们的面颊上面都有两团晕红,那是塬上日照充足的结果。很容易就将他们分辨了出来。队伍里面还有两三个穿着皮袍子的大商人模样的人,也骑在马上。神色轻松,和带队的刀客首领们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张巍环顾了一下正在沉稳埋伏的自己的队员,都是有战斗经验的青年军官,每人一条德国马枪,一把自来德手枪,还有手榴弹。子弹也是充足的。要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还是有把握的!看他们现在这个放松的样子,完全没有警戒,决心已定,就打吧!他低低的下达了命令:“先投手榴弹,然后放枪,掏匣子枪冲上去肉搏,实在不行再用刺刀。别伤到那几个商人模样的人,等我的命令!”

    当队伍在道旁的伏击圈里面过去了一半的时候,正是队伍中段的那些刀客们进入火力范围的时候。张巍在枯草堆里面端起骑枪,略略瞄准就啪的打了出去,一个刀客头子,背上的大枪还挂了红绸子的人物,仰头就从马上栽了下来。接着十几颗手榴弹都投了出去,爆炸声的轰响连成了一片,狭窄的山道顿时硝烟尘土弹片四下弥漫。马队一片的人喊马撕,还有人的惊叫慌乱声音交错在一处。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往日只要交了钱,就可以在豫西安全来去,还有吃喝招待的地方,会遭到这样的伏击!爆炸的硝烟还未完全散去。那些已经被吓慌了神的刀客们又遭到了雨点般的子弹打击,枪声虽然不密,但是弹弹都咬肉。顿时又被打了个人仰马翻。有些残余的刀客反应过来想下马找掩护进行抵抗,道路两旁就跳出了十来个汉子,一阵盒子炮的当当当的响声,顿时个个了帐。这一场伏击战真是打得异常的干净俐洛。二十多个刀客全部被撩倒。三个商队的主人,还活着一个半,伤的那个被手榴弹弹片崩中头部,也是有出气没有进气了。那些没枪的车夫马夫,早就趴在地上没有人敢乱动。

    张巍把枪掖了起来,又拉了一下头上的帽子。板着脸走到那个还完好的商队主人的面前。没想到那家伙还颇有种,看来也是老跑江湖的了,开口就是关中的口音先问张巍:“朋友,你们是哪路的好汉?我们来去豫西十几次,从来都是在关口规规矩矩的交了过路费的。看见这些小黑旗没有?河南绿林不仅通行,还要保护!你们要是才起的杆子不知道规矩,河南绿林上的好汉可饶不了你们!放我们的驮子过去,你们也是求财,给你们二千大洋走路!兄弟也是场面上的人,这些死伤,我自己认了,大家山水有相逢,就当交个朋友!”张巍对这个老江湖也来了兴趣,哈哈一笑:“爷爷天不管,地不收,自己的砦子门一关就是老子我最大!到口的肉还想吐出去?他娘的这队驮子的鸦片至少十万光复票往上,给我二千就想打发?现在大洋换光复票一换九五,打发叫化子呢,我们白在这里吃几天风了?全部拿下没有多说的!”开口居然也是豫西的土腔,队员们发出了一阵哄笑,摆刀弄枪的示威,对他们的队长装土匪感到非常有趣。

    那商人站了起来,身上全是人和马的血,看起来有些狼狈。听着张巍夸口的话,冷笑了一声:“你们是新砦子?这些保护费大头还是这里的欧阳师长拿的,你断了他的财路?你们的小土砦子挡得住他们军队的大炮吗?当年袁大头的几十万大军可都是被他们打垮的!我劝你们不要自己找死,得点甜头就走你们的,小命和满砦子的性命要紧!”张巍脸沉了下来,心也沉了下来,欧阳武果然是河南鸦片交易的幕后主使!这一切在豫中豫北一带坐镇的张志鹤怎么没有汇报?至少他们禁烟稽查处没有收到这方面的汇报!在南阳遭遇的一切怪现象现在都有了答案。他神色严肃,现在他们的处境可是不妙,知道这支鸦片商队的遭遇,整个豫西的地方武装,还有欧阳武的正规军都会来搜捕他们这支小小的禁烟分队!他沉着脸一摆手,几个队员已经涌上了把这个商人捆了结实,然后绑在马上。那个商人还在喊:“咱们有商量,二千不够,咱们再加一些,你们要知道……”早有人把他的嘴塞上。张巍指挥着部下选了十几匹还完好的马,翻身上去,朝自己的队员使了一个眼色,低声道:“咱们走!想办法回豫中,到了张志鹤那里咱们就安全了,豫中路走不通的话,咱们就南下,去陈山河那里。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活口带回去!”

    欧阳武猛的将自己面前的书案推倒,在室内发出了巨大的轰响声音。桌上名贵的玉雕狮子的镇纸,在临清砖的地面上摔得粉碎。他背着手在室内烦躁的走来走去,却不知道一腔怒火该朝谁发去。花镇彷站在他面前,开口道:“师长,一接到这个消息,我就已经通知驻军和豫西各处的头领,全力截杀这支小队伍。还是有八成把握的,你不必这么着急,咱们尽有时间想应对的办法。”欧阳武转过身来看着自己这个搭档,心里面满是恼怒。现在豫西虽然等于是他欧阳家的独立王国,但是他欧阳武何止才配得上这个身份?他当年可是江西都督,现在沦落到是只有两个团的破师长!他深悔当初于雨辰的合作,结果他们现在这些江西军人,革命元勋,谁还有个好的?李烈钧在政府里面被投闲置散,整年在部里面的时间不如在广东浙江福建那里多。自己就不用说了,沦落到这里和土匪打交道!他当初和李烈钧约定的是慢慢积蓄力量,等待雨辰犯错,然后发动同盟会的武力取而代之。但是现在雨辰的地位却越来越稳固!他在豫西和陕西北洋军联络往来已经非止一日,借着搞鸦片也积累了几百万的财产,部下也没有一个不发财的!但是他知道,雨辰想要他死,真的是很简单的事情!他从来就没把自己当作嫡系心腹使用,让自己总是担心他什么时候腾出手来收拾自己。雨辰要的是军事上面的绝对集权,他们这些非嫡系的带兵的,还有现在那些事实独立的省份,他肯定是要一一收拾的,除非自己放弃兵权,放弃现在土皇帝的地位,才能换一个平安的寓公生活。但是这些都是他绝对不肯放弃的!而且他还想要得更多!人这一辈子几十年,他不想默默无闻的渡过。

    现在雨辰终于腾出手来了,利用自己在豫西的特殊地位,想对付自己的借口很多。现在不就是找上门来了?自己可不能坐以待毙!他眼睛有些发红,带点狰狞的神色看着花镇彷:“把齐燮元的代表找来,我需要和他面谈一次,这次是该下决心了!如锦,另外给老长官去电报,看看他们那里的态度如何!”花镇彷有点被他的语气神态吓住了,听着他的命令却没有动身,迟疑的问道:“师长,这是不是还没到那个地步?禁烟督察处的只要咱们能解决了,下次看紧一点,也许就没这个麻烦了。只要咱们国民党还在台上,雨辰就不敢明目张胆的对付咱们,以静制动不好么?”欧阳武恶狠狠的看了他一眼,这个参谋长还不是想着坐在这个位置上面每天都进钱的好处?早就养得肥得没有半点锐气了。雨辰得知自己在这里为所欲为难道仅仅靠这么一个禁烟督察处的小分队?派他们到这里来查自己搞鸦片只是他发出了一个信号,他准备来搞豫西自己的势力了!也许同时还想解决陕西的北洋军势力!鸦片问题就是一个上好的借口。自己要是再不行动起来,那就真的是等死了!他看着满室精美的装饰,还有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闭上了眼睛。权力真的是一个好东西啊,有了不受限制的权力,就有了无限的金钱,就有了滚滚而来的美女,就有了一切。这一切的一切,他都不想放弃。欧阳武张开了眼睛,朝花镇彷断然的命令道:“照我的命令去做!”

    公元1914年,由雨辰亲手引领刮起的禁烟风暴,终于卷到了豫西这个角落。与之连带将要发生的,并不仅仅是禁烟那么简单,还要包括西北的势力重新洗牌整合。有些原来在风口浪尖上面得意的人物要翻身落马,有些人却将要负担起更加重大的责任。因为这一个小小的事件会不会引起现在全国大致平稳的局面剧烈动荡起来,甚而影响雨辰的统治,现在谁还都不知道。只有在豫西土地上面,这一小队禁烟督察处的精英小分队们,正在亡命狂奔。

    第十一章 解决(三)

    在总统府下属的各个直接对雨辰负责的部门当中,国防军总参谋部毫无疑问是最重要的部门之一。雨辰通过这个部门体现他作为国家元首的统帅权。名义上面有个国防部长作为文官领导国家军队。但是在一开始,就被雨辰以军事尚未完全收束的名义在这个位置上面放上了一个军人,就是蒋百里上将作为国防部长,也得到了议会和内阁的默认。而且这个国防部长现在还坐镇在天津,根本没有在南京就职。所以归根结底,国防军这个强力的武器,还是牢牢的掌握在雨辰手中。

    在总参谋部里,情报处毫无疑问是当中最神秘的机构。对于雨辰之前投入了多少资源,调用了多少人力,集结了多少精英组建军队和政府的情报系统,至少在现在还是一个迷。浮在台面的,现在就是挂着国家统一安全委员会和国防军陆军情报局两块牌子的同一个机构。这个机构每天转发给总参谋部情报处的电报是连篇累牍。而每天,情报处的处长都要摘要一份送到雨辰的案头。接着晚上还要送一份当日动态的分析报告,都是雨辰要亲自披阅的。从这些公文每天送达的数量,就知道这个情报处在总参谋部里面的重要地位。因此也毫不意外的就是,总参谋部的情报处长是由吴采兼任,而在北方的白斯文只是担任了副处长。

    吴采快步的走进了雨辰的办公室里面,最近我们辛苦的大参谋长在南京安了家,举行了比他们大总统还要简单的婚礼。现在不用和底下的小参谋们一起住单身宿舍了。虽然有些失落,但是生活也被他那个贤惠的媳妇儿照料得不错。脸上的气色也好了许多,走起路来都脚步生风。当他推开雨辰的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就看见雨辰也神清气爽的坐在办公桌前面看着报纸,桌上居然还放着一罐听头牛奶。脸被修得干干净净的,似乎就是朝气蓬勃的样子。吴采一笑,结婚的男人就是好啊。他在门口啪的一声立正:“总统,找我有事?”

    雨辰抬起头来,忙招呼他坐下:“念荪,你还和我闹这个客气!快坐!我的确有事情找你。”吴采微微有些讶异,雨辰前些时候在忙国际承认的问题。接着就是普及教育法案的颁行,很是在议会里面和舍不得花钱的议员们斗争了一阵。接着又抓禁烟的事情。军事上面的事情都丢给他维持处理。他也为军队整编的事情忙得喘不过气来,难道是前两天送上去的情报综合动态,这位总统看到什么机会,准备动手了?吴采集中起了精神,仔细的听雨辰想说些什么。雨辰在椅子上面坐直了身子,神色也郑重得很的看着吴采。

    现在国际上面的事情稍稍安定下来了,在未来世界局势即将发生最大动荡的时候。必须先要把国内大致安定统一下来。有些省份可以先放放,有些却是阻碍他的政策的绊脚石,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他们搬开。这些问题已经在他的心里筹划很久了,反复的掂量,和蒋百里,蔡锷,还有现在在天津以总顾问的名义在帮蒋百里忙的杨度等人也在电报里面反复商榷过。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了西北那一块。那里现在的确是整个中央最大的心腹大患。南方和西南省份,对中央一直还算支持敷衍得好。虽然雨辰对粤浙的富庶垂涎,那里也有非常好的面对南中国海的出海口,一直想将这些省份整合到中央体系之内。但是他们一在中央里面有代言人,如国民党诸公。二就是也很难找到借口。反正他们也很难一时做耗,就先搁起来不搭理他们。西南省份还算恭顺,虽然现在有现成的借口可以开始动手整理这些省份。雨辰却还一时不想把自己手里的基本力量分得太散,那些省份财政上面对中央也谈不上帮助,现在实在有些提不起兴趣把自己的触角伸进西南。

    只有西北,唯有西北,是雨辰现在最需要平定的地方。他们对北方局面的影响力是巨大的,而且随时可以辐射影响到绥远满蒙等地。万一和外敌勾结起来,那就是国土西北方向的巨大溃疡!更何况,还有个在豫西的欧阳武,这是雨辰基本省份里面,唯一的不安定因素了。如果他安分的话,雨辰拿他这个第八师师长,和豫西军管娶司令的名义还真没有办法。怎么样也要顾及影响和国民党面子不是?但是现在,情况的发展,已经给了他动手的借口。

    “念荪,现在部队的整顿情况如何?或者说,现在能抽出来的,可以使用在陕西方向的机动部队咱们有多少?”雨辰开口问的还是最根本的武力情况,而这些自然就是吴采最熟悉的东西。他点了点头,完全不用看他的表册,张口就道:“现在三十五旅已经归还建制,湖北第十八师至少可以抽出一个旅来作为西征骨干。四川有10、17、19两个师,汤斯灵的第10、第17师已经整训完毕,可以越秦岭而北。在河南我们的部队最多,张志鹤的第11师,跟进的第12师,还有第16师,总计三个师放在那里,抽两个师出来并没有什么问题。在山西还有第2师,也可以全师渡河,这样计算一下,不必抽调其他各地驻军,在不动摇地方大局的情况下,咱们可以动员五个师又一个旅,近十万余官兵,怎么样算也够用了……而且,战事未必会象之前内战那样激烈。”吴采掌握情报处,当然也知道一些暗箱操作的事情,对于陕西方面,在他的主持下,早就以部队对这个省份还有欧阳武形成了大包围的态势。当雨辰需要下决心的时候,他布置好的部队态势,早已让他胸有成竹。

    雨辰目光闪动,心里面不知道在转些什么念头,半晌才叹道:“我已经让禁烟稽查处的人进驻豫西了……按照欧阳止戈他在豫西的所作所为,估计很快就有报告过来了。到时候昭示天下,光武装贩烟这条罪名他就承担不起!追根溯源,陕西那点残存的武装力量,自然也是要犁庭扫穴的!不管是谁,现在违反了我的政策,我就要对付他!这是原则问题。其实欧阳止戈对咱们这个团体,也是很有功劳情分可言的,但是他现在已经不适应咱们这个新民国的发展趋势,就谁也救不得他了!”雨辰坚定的把自己的一席话说完,看着吴采下命令道:“念荪,你把部队准备好,等到时机一成熟,部队马上就按照计划出动!”吴采问了一句:“谁负责?”

    这下雨辰就有些为难了,陈山河是才受过处分的人。而且在对付陕西和欧阳武这股势力当中,他的作风也太过鲁莽了一些,并不适合。而张志鹤现在的表现有些让他失望,太谨小慎微,也太和光同尘了一些。鸦片通道在河南的泛滥,他的作为很不力。估计他的前程,也就是一个师长到头了,让他统率大军,雨辰根本没有考虑。当初在河南作战的两大支队长现在纷纷不能使用,还能抽调谁出来?他忍不住问了吴采一句:“你看谁合适?要不把四川的汤斯灵抽调出来?上次四川的差使,他办得很不坏。”吴采却笃定的道:“应该派松坡先生过去,他眼见着就要担负西南重任的人了。现在先让他熟悉一下部队环境,联络一下部队长的感情,是很有好处的事情。这些部队,很可能都是要抽调使用到西南方向的。而且他的能力,部队长有信仰,总统您也放心。”

    雨辰听吴采举荐蔡锷,人就靠在了椅背上面仔细思考,一时有些出神。最后才摆了摆手:“嗯,我在考虑一下。念荪,这两天你盯着情报处的消息,看白斯文他们那里有什么报告,及时转过来,一天三报!部队的动员也可以开始了。不妨大张旗鼓一点,我就要看看在压力下面,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只要他们自乱阵脚,我们的事情就好办多了!至于由谁负责这个全盘的军事行动,我再考虑一下。”

    吴采点点头,又啪的行了个礼告辞离去。只留下雨辰望着桌上的一叠公文出神,自己虽然已经断然决定出手了。但是和国民党方面还没有进行沟通,这种大的行动,要是他们在内阁里面先闹起来,那就有些棘手了。旋即他又淡淡的笑了起来。无论如何,自己的决心不容动摇。自己缔造的这个政权,不管是政权内部有刺,还是外面有妨碍自己的山头,都要拔掉!现在就等自己的情报部门拿出一份有说服力的报告了……在国家统一的原则和大前提下面,任何挡在自己前进道路面前的敌人,都只有这个命运。在决定这种事情的时刻,雨辰的心肠总是刚硬无比,没有任何人能够动摇。

    在大人物布局的时候,棋盘上面的那些棋子并不知道自己面临的命运,也同样不知道如何改变自己的命运。在雨辰的布局上面,这一小队禁烟督察处的精英队员们,正在豫西的大地上面左冲右突,寻找离开欧阳武地盘的途径。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了欧阳武和豫西的地方势力勾结有多深入,每一个山口,每一个县城,现在都有地方武装在盘查往来行人。口音稍有可疑的往来人员都被扣押,等着欧阳武派人前来认人。冲要的交通道路上面,更是布置了正规部队把守,等着他们自投罗网。防范得几乎就是密不透风,不管他们是向南还是向西,都找不到出去的道路。本来他们先是朝张志鹤驻防的地区进发,结果在宛西梁沟的地方,先撞上了宛西的地方武装,双方还发生了交火,他们打倒了几个人,自己也有伤亡,且战且退到了天黑才把那些家伙甩掉。接着又朝南面跑,想从襄樊一带的山区绕出去,但是那里河流纵横,渡口都有人把守,只得辛苦的觅路涉水闯关。幸好冬季水枯,一路也给他们撞了过去。然后就进入了山区,提心吊胆的等着过汉水。到了那里又该怎么办?汉水可不是能够徒涉的地方了。这一切的压力,都摆在了张巍少校的肩头,他要为自己这一小队弟兄的命运负责,同样也要为自己的使命负责。他们是来禁烟督察的。而堂堂的驻军师长却兵匪勾结,大肆的转卖鸦片!这种蠹虫,无论如何也要清除干净!

    马儿一阵嘶鸣,就看见一个队员躲躲藏藏的骑马来到他们暂时休息的地方,神色紧张,但是好歹还没有人跟踪的样子。张巍迎了上去,看着自己那个手下已经满头满脸的大汗,还有失望的神色:“怎么?前面没有渡口么?”

    那个队员用袖子擦了一把汗,苦笑道:“队长,人家早有准备了!汉水这边渡口都有军队站岗,检查往来行人。我小心的沿着河走了一阵子,没有发现零星的小船。好容易看见了一个渔夫,他说现在大军在搞什么军事演习,他们的船都征用集中了。欧阳武做得还算地道,居然都付了钱!他们反应也真是快,咱们看样子是从这里走不出去啦。”张巍心里一凉,转头看了看自己那些满脸都是失望的神色的队员们,他们在一个小小的山凹里面休息,最后的一点干粮也都已经吃光,每人脸上都是风尘满面,被寒风吹出了大大小小的裂口。人和马都瘦了。现在向南的路又堵死了,该怎么办?如果是夏天,说不定还能利用水性好的队员在夜里泅水过去,只要到了武汉和驻军联系上,就能把他们接应出去。欧阳武是无论如何不敢向陈山河开火的,可是现在冬天,下水人估计就冻死了,更别说越过上百米的水障了!他一时真的没有了主意,又看到那个一直被他们带着当作活证据的鸦片商人,他虽然满脸颓唐的神色但是那种幸灾乐祸的表情,怎么也按捺不住,看得张巍就是一头的恼火。

    他不做声的从马褡裢里面翻出了一叠正式的公文报告用纸,招呼着队员们都围着那个商人坐了下来。他整了整身上的便服,让自己看起来更象个军人一些:“弟兄们,咱们在豫西这块地面上已经撞了七八天了,人困马乏,到处都是欧阳武布置的天罗地网,咱们一队十四个弟兄,现在也只剩下了九个,可是咱们的使命,到现在还没有完成!欧阳武贩卖鸦片,在豫西只手遮天,违反中央政策的事情,我相信咱们情报单位,不止有咱们这一队人查探到了情报。但是咱们不能放弃自己的责任!我们是不同于欧阳武部队的正规军人!现在我宣布,正式讯问这个证人,大家共同记录报告,然后大家分散突围,就是有一个人,也要把这些情报报告带出去!咱们每耽误一天,就有多少鸦片流向咱们这个亲手缔造出来的新民国内地,就有多少人要继续受害!欧阳武这种人多留在国防军里一天,也是我们军人天大的耻辱!使命荣誉和忠诚,就是我们这些军人的生命,现在开始吧。”在这一刻,保定军校主计科毕业,同时也在江北军校接受过情报工作调训的张巍少校,江北军校两大校训之一的“使命荣誉和忠诚即吾生命”的精神,正在他的身上熠熠生光。

    那个鸦片商人这时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跟着这些家伙绑在马上颠簸了七八天,他那一点江湖气概早就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再说一路上早被他们问了个差不多了,现在不过是这些军人走个形式,他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当下就把自己知道的再来了一遍竹筒倒豆子。欧阳武是直接和齐燮元进行的接头。他们这些鸦片商人从齐燮元那里以每箱九十元的价格购买鸦片,从紫荆关进入河南,关口有欧阳武派驻的专门办事机构,每箱交纳一百二十元的过境税之后,放他们在那里通行。如果转卖给他们,欧阳武的军队也进行收购,每箱以一百四十元购买。然后交由豫西的地方土豪们编织的销售网络,向内地倾销。有时还利用第八师的名义,押船以军需物资的名义一直运到沿海再转运天津。现在华北整个的鸦片市场,几乎都完全被陕土霸占了。按照这个鸦片商人的估计,光是他们这样规模的商队,在陕西河南就有上百支,每年要给欧阳武送上七八万元的孝敬。豫西地方因为和欧阳武现在利害一致,大家早就成为一个团体了。至于和陕西的大小军头们确切有什么关系,他不知道。

    这些军人们都埋头记录,张巍在每份报告的前面都简单的写了这次他们是如何伏击这支鸦片商队的经过,同时也写下了一路来欧阳武部队对他们的围追堵截。最后每份报告上面都签下了所有队员的名字。那个鸦片商人也一一的在自己名字后面画了十字。张巍押着那个证人上了马,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伙计,做得不错!”那商人只有报以苦笑,等着张巍再把他捆起来。九个队员集合在了一起,站成了一列横队。大家都很明白自己的使命,所以只是互相行礼,然后就各自上马,分散的奔了出去。张巍坐在马上看着他们各自义无反顾的背影,眼睛略微的有点湿润。那个商人在马背上有些奇怪的问他:“官长,你们这些当兵吃粮的是怎么搞的?又不要钱又不要命,你们图的是什么?这么分散的跑出去,只有送死啊!”

    张巍看着他,突然的笑了:“我们图的就是,一个更加干净的国家。伙计,这次事情了了,你赶紧改行吧!”

    在南阳府城里面,现在还是一片阴郁的气氛。欧阳武的身子埋在西式的沙发里面,定定的看着对面齐燮元派来的代表,就是原来一师二旅的旅长于之富。现在他的旅编没有了,但是好歹他大爷也不太计较,被齐燮元派来欧阳武这里联络,顺便合伙大做鸦片生意。也捞得是盆满钵满,每月汇往天津的钱就是十来万,早打的是时势不对就脚底抹油的主意。就算现在整个陕西的北洋残部,不这么想的有几个?还真的和雨辰对抗到底啊,这欧阳武还来和他商量和陕西北洋残军联合起兵的事情,是不是脑子突然不作主了?想着他刚才的说辞,于之富斟酌的回答:“欧阳师长的意见,咱们是再赞同不过的了。咱们辛辛苦苦的奔陕西,还不是为的和雨辰那个小子不共戴天?你的意见我一定转达到。现在川边、山西、豫西还有绥远东北,还有长江下游的朋友,咱们都心里有数。只是现在陕西的部队饷钱现在勉强够了,但是武器弹药还很缺乏,力量不够啊!欧阳师长要是能够想法子解决,咱们一定义不容辞!”

    欧阳武冷冷的看着面前这个蠢货代表,他心里打的推脱的主意他是再明白不过的了。但是他们就不想想,雨辰想借着禁烟的借口来对付他们两方。他们这个鸦片产地的地方就躲得过去?这个时候还不捆在一起应付,还尽说这些敷衍的话,真的是一个个捞钱都捞傻了?到时候背着一个鸦片贩子的罪名,雨辰会让你们进租界当寓公享福?蠢!

    他这个时候加倍的想着李烈钧老长官那里回来的消息。下游的同盟会省份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自己每月的收入,总有八十万以上的资金交给李烈钧去奔走联络,甚至走私军火。还不是就等着万一决裂的那一天?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无论如何,自己不能背着一个鸦片贩子的名义被雨辰解决!要闹,就闹大一点吧!

    第十二章 解决(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