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被这样逼问着,谢崇安的脸色却没有一点慌乱。他支起了身子,眼神不经意地滑过面色有些难看的叶铮,笑着说道。

    “谢前辈还真是敏锐。或许当时就发现了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吧。不过此事小辈也不便置喙,只能说,当年登云峰上确实是有着外人在,且为了护卫这些人,谢家死守琉璃桥。”

    叶铮猛地站起身来,打断了谢崇安的话语。他死死地攥着醉生,冲到了谢逸致面前,一撩衣摆就跪了下来。

    瞧着跪在面前神色有异的叶铮,谢逸致心中有着极其不好的预感。

    “当年在登云峰上的,是云江叶家。虽说是谢家大义,但到底还是我们叶家懦弱,竟有不少人蜷缩在登云峰内。”

    叶铮一句话,砸得谢逸致有些发蒙。

    她离开谢家外出寻槲生时,八弥之乱才刚刚开始。各世家严阵以待,势要将逃出八弥境的凶兽恶灵缉捕。

    可任她怎么想,都不会想到,以法宝众多著称的云江叶氏会落魄到需要其他世家护着才能存活。

    “叶铮,这种时候,莫要开玩笑了。叶家法宝诸多,若论起来,实力比谢家更盛。”

    原本槲生正把玩着谢鲤留下来的木扇,想要琢磨出如何能够再现云鹤楼中扇面上的溶溶梨花。叶铮刚刚有动作的时候,他就抬头看了一眼,却并未在意。

    现在两人之间涌动着古怪的氛围,槲生却忽然把扇子一合,叹了一句。

    “想到了!原来是这样啊。”

    槲生兴致勃勃地伸手到了谢逸致面前,指节一错,将小巧精致的木扇撑开,恍如碎月寒星的点点梨花现于扇面之上,竟是比云鹤楼中令人惊叹的梨花还要精致绝美。

    “赠卿梨花白,聊以慰相思。”

    “借花献佛,博美人一笑,如何?”

    谢逸致看着扇面上的溶溶梨花,以及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笑意的槲生,只觉得心中一暖。

    槲生见目的达到,将扇子收回,梨花却星星点点地残留在半空中,一闪一闪的,煞是好看。

    谢逸致透过虚幻的梨花瞧着叶铮,他将醉生放在了身侧,又低低地伏下身去,脊背崩成一线,是前所未有的恭敬。这倒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叶铮如此认真地对待一件事,如此认真地致歉。

    “我当年被向许宁锁在长安道五日,不能及时赶到。收到消息的时候,谢家已经全族阵亡,叶家却还有半数人留在登云峰上。直到谢家分支弟子赶回来,这才将他们放了出来。”

    “我细细询问过才得知,原来谢家家主大义,见叶家多老弱妇孺,便将他们全都安置在登云峰上。谢家全族子弟守在琉璃桥上,与凶兽缠斗许久,硬生生地护卫了登云峰三天三夜。”

    谢逸致听着叶铮的描述,几乎能想象到家主和长老们是如何带领弟子们迎战凶兽的。正如谢家家训所言,但求无愧于心罢了。虽说全族战死,生命永永远远地停留在了琉璃桥上血战的那一刻,但他们想必个个都做到了无愧于心。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罢了,要知道,哪怕是我,也无权左右他人的想法。更何况这是谢家子弟的选择,只是多多少少有些惋惜。”谢逸致扶起叶铮,面上显露出哀伤的神色。

    叶铮不知如何面对谢逸致,也不好出言安慰她,只好一直给谢崇安使眼色。

    谢崇安却像是没看见似的,径直从主位上下来,自宽大的袖笼里掏出两张精致华美的信函来。

    “说起来,不日前叶家家主送了这千灯宴的折子来。谢前辈如若无事,不如去千灯宴上换换心情。”

    谢逸致也站起身来,双手接过了烫金的大红色折子,封皮上笔走龙蛇写着“千灯宴”三个金字。翻开来看,只见内里一片空白,只右下角拓着一个叶字。

    槲生见状来了兴致,手指在空白的纸页上一点,只见金字在半空中缓缓浮现。

    “恰逢十年之期,云江醉琳琅,千灯云水宴。届时万家灯火、千叶游船,盼君多赏识。”

    槲生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念完就觉得周守萦绕着一股恶寒。他转头看向在场唯一的叶家人,却发现叶铮也是一脸茫然。

    “这种羞耻又奇怪的邀请函,到底是哪个家伙想出来的啊?”叶铮以手遮脸,显然不忍再看。

    “犹记得当年的千灯宴可是不需要什么邀请函的,现下竟然已经到了需要邀请函才能入内的地步了。看来这千灯宴,近些年还真是为云江惹了不少麻烦呢。”

    说到这里,谢崇安忽然鬼鬼祟祟地凑上来,对着叶铮小声说道。

    “叶前辈若是也要同往,最好先去叶家打声招呼。近些年叶家家主大张旗鼓地寻你,已经被骗了不少次,气急败坏之下,连千灯宴的阵法都改了。若是没有录入灵息又没有邀请函,八成是要被赶出来的。”

    所以,在去千灯宴之前,叶铮还得回家一趟?

    谢逸致想了想当年叶铮与叶家的格格不入,不由地有些担心起来。

    第71章 千灯盛宴 01

    十月初, 云江。

    不同于其他世家所辖的平原地带,云江水系复杂错乱,几乎没有大块的土地。是以云江郡城之中多是水路横桥,出行也大多乘船而行。

    谢逸致等人刚刚踏入云江地界, 便换了水路。

    “我说槲生大哥啊, 好歹你也来帮帮忙啊。一直让我撑篙是不是有点不地道啊!”叶铮站在船头, 头上戴着一顶与他纹银绛紫色衣袍格格不入的草帽,上面还斜斜插着一根狗尾巴草, 瞧着分外滑稽。

    简陋的船舱甚至没有布帘子,这么一眼望过去, 里面人的动作便尽收眼底。

    只见黑衣男子抱剑倚在船壁上小憩着, 脸上还盖了一张不知从何处讨来的帕子,隐隐约约能看出来绣着兰花纹路。

    “当初不是你从我手里抢去的竹篙吗?怎么这么快就又翻脸了。”槲生眼皮都不抬地说了一句,嗓音还带着刚刚睡醒的沙哑, 他拢了拢怀中快要掉出去的连瑕, 换了个方向接着睡。

    “谁知道你一上手撑断店家三根竹篙不说, 还险些和游船撞上。我可没有那么多的银钱赔给游船上的公子哥们。”

    叶铮心下只觉得这几天着实委屈, 白白当了三四天的船夫不说,竟连个好点的饭菜都吃不上,一日三餐都草草在船上啃干粮解决。

    等他回了醉琳琅, 定然要好好吃一顿才行。

    叶铮认命地撑篙,竹篙在水下一点,小舟便轻飘飘地向前进发。

    背对着叶铮本该在睡觉的槲生, 却悄悄拿下了脸上的绸帕,一双发亮的眼睛瞧着船头站着的姑娘。

    姑娘着一身水蓝色的纱衣,纤纤楚腰被同色薄纱勾勒出盈盈一握之姿。耳下两颗滴溜溜的秋玉髓做的耳铛,乌发间虚虚插着一根木簪子。葱段似的手指握着一把红伞, 伞面如云似霞,伞垂处缀着红色流苏,直直地缀着。

    姑娘像是看到什么有趣东西,倾伞踮起脚尖去瞧。

    槲生也不言语,只是沉默地看着。

    谢逸致将手伸出伞面,感觉到丝丝点点的雨沁入皮骨。

    雨丝倾泻,打在伞面上却无半点声响。雨珠顺着伞面滚落,砸在船上,留下略深的痕迹。河面上荡起圈圈涟漪,而后被船身撞个粉碎。

    她转了身,收起重云,从中间的船舱直接走了过去,正欲与叶铮交接,却被扯了裙角。

    低头看去,正是那原本就睡在船舱之中躲懒的槲生。他神色无辜,一只手却牵着她的裙角,被这么看着也不觉得有半点羞赧。

    “都下雨了,无趣为何还要出去?”

    “叶铮已经撑了大半日的竹篙,想必也已经累了。你不适宜撑船,便由我来。”

    “别别别,放着我来就好了。”槲生闻言一下子跳了起来,全然没有之前叶铮喊他的不耐烦。

    谢逸致却是推拒,要知道,他们刚刚出发的时候,槲生接连炸了三根竹篙。这仅剩的一根,还是船家看在他们给的银钱足,又不是故意的,才拿了自家晾衣服的竹竿做了竹篙。

    “之前那是意外,我这次定然能做好的。你在这里好好呆着便是,若是无聊了,吃吃点心看话本子也是好的。”

    槲生按着谢逸致的肩膀,将她按在软垫上坐好,又从丢在旁边的一众杂物里摸出了五六本话本子,齐整地摞成一摞,放在她手边。

    谢逸致还有些茫然,面前的小几上已经多了一摞深蓝色封皮的话本子和一盘小巧精致的糖渍青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