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女子忽然坚持不住了,“哈哈哈哈哈”,伏在桌上拍案大笑。

    男子这才反应过来,装作愠怒的模样迅速站起身,抓住女子的手腕:“你又用巫咒催眠我!你怎么还是这么幼稚,这种伎俩连幼儿园小弟弟都不乐意用了啊,我看你是越活智商越逆向进化了。”

    “这还不怪你自己傻?”女子还是忍不住笑,却在刹那间,所有的一切全部毁灭了,快得让人几乎来不及眨眼。

    我看见男子的怀里抱着刚还面容鲜活的女子,身后是银河之中漫天的星尘,却在狂风骤雨般地呼啸,映着一个黑色人影。

    那个人的脸已模糊得看不清楚,但声音还是明晰地传进耳膜:“我若死,必让你最爱的女人为我陪葬。”

    男子没有回答那人,只是静静地看着怀中人的脸庞,泪水突然从眼里涌出来。

    “对不起。”短短三个字说完,他却已是泪流满面。

    女子却好像笑了,她想抬手拭去他的泪,终究因为虚弱无力而徒劳,她努力地牵动没有半分血色的唇,声音像风中断线的珠子轻得几不可闻,但男子听见了。

    “我从来不信宿命。这辈子是,以后一直是。我从不后悔……遇见你。”

    魂飞,魄散。

    我这才发现,这名男子是韩衍,那个杀了我的韩衍。

    随即,场景穿梭转换,我看见一位穿着月白色长裙的女孩安静地躺在地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得可怕。

    胸口印着一道深深的伤痕,猩红的鲜血正从里面不停地流出来,滴滴嗒嗒,顺着身体淌成了触目惊心的血泊。

    韩衍站在她身旁,温柔地注视了她许久,目光里包含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思念。

    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像笼罩沉沉雾霭的湖泊,清澈澄净却渺茫如烟。

    他轻轻地俯下身,吻了吻女孩冰凉的眉间。

    对不起。

    “能让你不再爱我,就只有刻骨地恨我。”他一直深深看着在地上沉睡的女孩,声音低沉——我不会再让你和上一世一样,受那宿命羁绊。

    我好像听见了他内心在说什么,甚至清楚地传进我的耳朵。

    随后他向不知何时站在身旁的漂亮女子点头示意,

    “谢谢你,九箫,你们人鱼族帮了我很多忙。”他轻轻地拭去自己唇边一缕血迹,虚弱的声音暴露了他此时的痛苦。

    他受伤了么?

    名唤九箫的美貌女子用鲛人珠为他恢复气息,一面有些怜悯地望着他道:“没什么。我只是有些同情你,她醒过来了还是会恨你杀了她。”

    “这却是在保护她的命,就算她以后还是想报仇,我也不用担心她再受到任何伤害。”

    他话音刚落,就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额角沁出丝丝冷汗。

    九箫叹口气,把一块毛巾递给他,边道:“可惜她只会一直蒙在鼓里了。那些记忆……”

    她还未说完,就被他忽然打断:“上一世的记忆我宁愿她永远也不要想起。我可以把所有的痛苦独自承担,把她喜欢的自由快乐无忧无虑还给她,让那些宿命只纠缠我一人。”

    突然,门被悄悄打开。

    微亮的星光渗透过来,洒落一地白光。是祁羽走了进来,神色焦急而匆匆。

    他抬眼便望见躺在床上似乎正在熟睡的女孩,急切地冲过去探她的鼻息。

    韩衍慢慢站起身,扶住床尾的栏杆,低低道:“她还在昏迷着,我用自己所有的灵力救了她。”

    祁羽扭头问他:“她怎么了?”

    “路西法杀了她,让她成为寄居鬼魇,我只能取出她受到魇兽血液腐蚀的心脏,把我全部的灵力给了她。她现在拥有了新月的强大力量,而我只是个普通人了。”

    “谢谢你。”祁羽的手指轻轻抚过女孩的脸,目光里的情感让韩衍微怔几秒,良久才道,

    “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何事。”

    韩衍淡淡道:“不管如何,只要让她知道杀她的人是我,救她的人,是你。就够了。”

    “为什么。”祁羽有些不解。

    “因为若是再爱我,她只有赌上自己的命,月神印记会让她万劫不复。

    答应我,让她做回那个永远天真,幸福自由的袁云端。”他看着抱起女孩的祁羽,朝后者微笑了下。

    我把快乐还你,痛苦留给我一人。他想。

    我像个清醒的局外人,但一个念头倏而冲击了我的头脑:

    那女孩,是我。袁云端。

    我就是风泠。

    ☆、复仇

    忽然,所有的月光都朝我涌来,将我的双眸彻底照亮。

    我看见宇宙深处银河的璀璨光芒,伴着光年间彗星的微微摇晃,沉寂的黑夜被瞬间划破,化成袅袅星尘降落在不见尽头的角落。

    光亮缠绕在我的指尖,或许就是我失而复得的力量。

    前世的记忆与力量顷刻尽数回到了我的身边。

    月神赠予的灵力此刻全部唤醒,指引我从深不见底的湖下慢慢浮了上来,透过瞳孔的青蓝色湖水飘摇着荡漾的涟漪,摇曳我的心脏。

    喘着气探出水面,我抹了把被水浸湿的眼睛,忍不住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听见岸上周周焦急的叫喊。

    “云端!”

    “你怎么样,我马上来救你!”

    我慌忙向她摆手,用力向她大喊:“我没事,我会游泳!”

    我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这么强大的力量,好像只是略微一抬手,转眼间身体便靠近了岸边。攀住岩石的裂缝,我轻手轻脚爬了上来。

    浑身已被湖水湿透,水滴漉漉地沿着衣裳往下淌。周周焦灼地跑过来,脱下她的大衣给我披上,关切问我:“你要不要去医院,小心着了凉。”

    我定了定神,眼睛倏而上移,紧紧盯住大楼第六十层的玻璃落地窗。

    摇摇头,眼眸不禁眯起,我努力抑制心中疯狂燃起的火焰:“有件比去医院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我去做。”

    周周不知道我想干什么,在后面慌忙叫唤我:“云端,你要去哪儿?”

    我也来不及回头答应,心念一定,转瞬间身体就出现在了六十层。

    路西法果然正倚着窗棂往下看,似乎饶有兴致,双臂环胸,全然是悠闲自得的模样。

    周围的人受他所布下的结界阻碍,完全看不到我们,更无从知晓我要做什么。

    我放轻脚步走近他,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不轻不重地道了一句:“我在这儿呢。”

    面前的男子缓缓转身,瞳孔里顿时露出狐疑与惊诧,映出我淡淡的笑容。

    我学着他,嘴唇悄然上扬,形成和他一模一样的奇丽而妖异的微笑。

    望着他错愕的面容,我也慢悠悠地坐下来,倚着靠背,盯着他一字一句:“你不是想杀我么,有本事就来拿走我的命,我愿赌服输。不过我袁云端唯一的优点,就是喜欢睚,眦,必,报。”

    没等他反应过来的机会,我右手手指相扣,猩红与冰焰瞬间彼此缠绕流转,化成一柄锋利的灼炎刀刃,在往周围肆意地释放着夺目璀璨的熠熠光芒,一点一滴夺取他身上的黑暗。

    月神的新月之力与巫咒达成完美的结合,将路西法的力量尽数压制,让他爆发的阵法猝不及防地消灭,骤然动弹不得。

    他的眼睛顿时瞪大,难以置信地张口:“你——”

    我从未见过这样慌乱的路西法,胸腔因为恐惧而颤抖地起伏,眼里透出绝望的黑暗,就好像永不见底的深渊。

    仿佛甫一见就能让人随之坠落海底,再也找不到上岸的生机。

    我微敛眼睑不再望他,笑容逐渐隐去,声音也变得冷厉起来,不带半分温度:“我永远都会记得,当初你是如何取走月神的左眼。”

    不等他回应,手中的灼炎兀自燃烧,月光围绕刀刃明明灭灭地纠缠,“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取走你的左眼来回敬你。”

    停了停,我尾音瞬间上扬,“我要挖走你的双眼。”

    我抑制着满心的怒气与快意,拂手间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直直地朝他劈来。

    他抬臂试图抵挡,我趁机冲上前,咬咬牙握紧手中的灼炎匕首,狠狠地剜下那对惊恐的眼球,血花当即爆开,淅淅沥沥地顺着他的面庞淌下来,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

    灼炎的炽热火焰刹那将这双眼珠烧得干干净净,他只剩一副空洞的眼眶。

    用手捂住脸,他颓然而痛苦地伏倒在地,苍白的面上绝望的邪祟蔓延开来,萦绕成一片阴暗的雾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