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妻离子散,独女疯疯傻傻,在海外荒岛一躲便是数十年?

    她宁愿外祖父不知礼,不豁达,如何晏一般,做个睚眦必报的恶毒人,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明明是庇佑一方的绝世悍将,却因天家夺嫡之争隐瞒身份,假死偷生。

    天家待朝臣,何其薄凉。

    未央道:“外祖父知天子的苦衷,所以外祖父从来不问天子,所有的苦水全部自己吞了。”

    “但外祖父的善解人意,不应该成为他蒙冤而去的理由。”

    天子瞳孔微缩,按着太阳穴的手指顿了顿。

    未央的声音仍在继续:“外祖父的善解人意,不应该成为他蒙冤的理由。”

    天子呼吸微紧,眼底似有火光在燃烧。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向未来走来。

    他的步伐很慢,略有些蹒跚,老黄门想要搀扶他,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走到未央身边,慢慢蹲下身,平视着面前神色悲痛的少女,低声问道:“朕再问你一句,伯信真的死了?”

    未央轻轻一笑,道:“陛下,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重要。”

    天子说道,目光微冷。

    未央抬眉,看着近在咫尺间间的苍老天子,问道:“若是外祖父不曾死去,陛下会当如何?若是外祖父的确去世,陛下又会如何?”

    “陛下,外祖父刀头舔血,为陛下戎马一生,难道担不起一个真相吗?!”

    说到最后,未央声音微微拔高。

    她自踏入紫宸殿的那一刻,便没打算做一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憋屈列侯之后。

    “放肆!”

    老黄门一声轻喝,说道:“未央姑娘,您莫要恃宠而骄。”

    未央抿唇,不再说话。

    天子看着疾言厉色的未央,也久久未语。

    上一个对他这般说话的人,叫萧衡,是她的母亲。

    这母女二人,当真是出奇相像。

    唯一不同的是,萧衡更为天真,而未央则是洞悉人心的机敏。

    檀香依旧在燃着,好闻的龙涎香散在殿内。

    天子扶着老黄门的手起身,又回到床榻处。

    老黄门捧来参汤,天子将参汤一饮而尽。

    参汤喝得太急,天子微微咳嗽着。

    老黄门连忙放下盛着参汤的碗,给天子揉胸捶背。

    好一会儿,天子面色方缓和几分,挥了挥手,让老黄门退在一旁。

    天子再度看向未央。

    “容朕想一想。”

    天子道:“伯信的好,朕一直记在心里。”

    未央抿了抿唇。

    记在心里有甚么用处?

    话说得再怎么漂亮,不如做一件实事来得让人暖心。

    天子道:“你下去罢,晚间朕再传你。”

    未央垂眸应下,拜别天子。

    未央走出寝殿。

    殿外阳光正好,天空蔚蓝,早熟的桂花开始飘香。

    未央深吸一口气,周围满满是桂花香,就连五脏六腑,此时也装满了桂花的甜香。

    象征着皇权的龙涎香被桂花香冲淡,直至再也闻不见,未央紧蹙着的眉头才舒展一分。

    最是无情帝王家。

    她就不该对天子有任何期待。

    外祖父的忠肝义胆,到底被天家辜负了。

    未央心中很为外祖父不值。

    天子不愿给外祖父这个交代,那便罢了,她另有其他法子可以替外祖父讨回公道。

    只是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外祖父,明明失望却做出一副毫不放在心上的坦荡。

    这个世界上,忠臣怎就这般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