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面轻旋,刺入洞口后却又诡谲地拐了个弯,路过那只小鸟妖,在洞底硿硿地敲击了两下。洞底声音沉闷,听起来不像是被人动过。

    至少近期没有。

    花清澪皱眉,难道前几日来者只私闯入洞,见到仙骨异宝后,居然过宝山而空手回?

    没道理啊!

    就算不是魔修也不需要炼器,仙骨哪怕炼化了一块后,也对修行有莫大好处。遇见资质悟性皆佳的,至少可以省掉两百年修行时间。

    难道是碧落天的某位仙君路过此地,大家都是仙,须瞧不上他这具白骨?

    不,那就更没道理了。

    花清澪沉吟不语。他是万年前从银河中孕育而生的天仙,道争后,从此再无古仙降生。所以哪怕对于如今碧落天这帮后辈仙君们来说,他的骨头也堪称仙宝,可领悟上古时先天法则。

    所以前几日,到底是谁闯入了翠螺山,又惊动了天下纷扰?

    花清澪沉吟的太久,红罗伞迟迟不见主人召唤,居然打算自行飞回来了。再次路过那只小鸟妖的时候,红罗伞顿了顿,那只小鸟妖依然在咯血。

    也不知那把初生灵智的红罗伞怎么想的,居然顺势伞尖一挑,把小鸟妖高高挂在伞尖,飞旋着退回到花清澪手中。

    玉润指尖轻捏,骨节发白。

    花清澪低头,撞见那只小鸟妖正眼巴巴地望着他,鸟喙滴血,一身辉煌翠羽如今连光泽都黯淡了下去。

    “你想求我救你?”

    花清澪勾唇,语声冷漠。

    小鸟妖艰难地喷出一口血,清脆的少年嗓音说起话来可怜兮兮,却又莫名地,楚楚动人。

    “不,在下只是想……既然要死,不如死在美人你的手上。”

    第5章 仙人坟五

    花清澪第二次下翠螺山的时候,腋下夹着红罗伞,伞底暗藏了只骚话不断的小鸟妖。

    分明在山上就已经咯血不断了,这一路上,小鸟妖却偏偏要强撩他。

    “美人,咳咳,你这是要带在下去哪里?”

    “美人,你穿红衣裳真好看!”

    “美人,你怎么不说话?”

    寻常百姓肉眼瞧不见妖鬼,也听不见这鸟妖在叽叽喳喳。但是花清澪只觉得耳朵都要生出茧子了!

    他本来斜躺在画舫内,手边执一壶桃花中午,眼下叫它唠叨的,玉润手指抖了抖,长眉微蹙。“如果还想活命,就少废话!”

    画舫是找本地最有名的悦来馆租的,里头自带了六七个粉头,穿红著绿,还有两个半抱琵琶正在拨弦。

    花清澪这句狠话出来,满船弦乐声突兀地停住。随后噗通噗通,伎乐们纷纷低头跪下,领班的龟客趋行至他身前,点头哈腰陪着小心。

    “花公子,是哪个没眼色的恼了您?老奴这就带她出去掌嘴!”

    哪来的凡间乐伎敢惹他?他浪荡人间百余年,熟知各处花街柳巷,绰号“千金公子” ,历来对这些飘零风尘的弱女子美少年很是和颜悦色。

    花清澪不打算今日破戒,毁了自家名头,于是勾唇,笑得月明风清。“不妨事,是我自家喝醉了。说的醉话。”

    广袖轻拂,左袖底下的拇指、食指与无名指捏诀,心里冷笑了声。

    搁在案几旁的红罗伞蓦然收紧,有道肉眼看不见的红光一闪即逝。躲在伞底偷懒发牢骚的小鸟妖顿时被咒法卡住了喉嗓,细长鸟喙一张一合,却再发不出半点动静。

    花清澪垂眸,满意地啜了口酒。

    “公子,还要听曲子嘛?”

    薄纱掩胸的乐伎咬着唇凑到他身边,螓首微低,胭脂香气缭绕于前。

    “再来首《未央》,”花清澪微笑颔首。“不仅要奏琴,还须有……舞翩跹。”

    翩跹正是凑前来与他说话的那位乐伎。听了他这句调笑,顿时粉面微红,斜斜地乜了他一眼。在低头退下去时,回身错腰,霓裳袖旖旎撩拨起半船风月。

    在洛阳城,千金公子是位贵客,而且是脂粉楼里难得的好客人。他出手阔绰,又爱清雅,经常一点就是五六个姑娘,只需要给他唱个曲儿说说闲话,就能抵寻常客人一个月的过夜资费。分明长得比她们还好看,却不肯轻易与谁度春.宵。

    翩跹偷眼觑过去,脸上飞的红霞越发美艳。像是偷尝了他壶里的桃花醉。

    霓裳羽衣飞旋,红蓝飘带渐次缭乱,画舫内再次响起丝弦琵琶曲。花清澪眼眸半阖,修长手指轻轻打着拍子。下界虽然歌舞远不及碧落天他那座仙宫,但是胜在快活。

    饿了吃,困了眠。

    总好过魔狱三百年烈焰焚.身。

    失去了仙骨,他所能倚仗的只剩下神魂。万年天仙之魂,熬到后来,诸多辛酸都湮灭成尘。难得留个爱好,就是酷爱这世间一切欢愉。

    可是今儿个显然不是时候。

    翩跹叠腰勾足,玉雪般的足踝系着铜铃,叮铃铃,舞到正酣处,船身突然剧烈震荡。众人只听得艄公惨叫了一声。水下似有什么东西困住了画舫,案几杯盘纷纷坠地,噼里啪啦,遍地都是碎片。

    花清澪蓦然探手取过红罗伞,轻烟般蹿了出去。“何方宵小敢来闹事?”

    画舫甲板咔嗒咔嗒轻响,浮在芝叶河,如同一片被卷入汪洋大海的枯叶。芝叶河连着白水,两岸十里垂杨,是仕女游子惯爱聚集的繁华地界。

    花清澪今日登舟的时候,还见着许多游人市贩,可是如今他站在船头,脚下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首,岸边静悄悄的,人声皆无。

    一缕若有若无的魔气,沿着不断煮沸的芝叶河河水漫过红衣。

    “姓花的,我须是好心好意地待你!”

    “你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

    一粗一细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花清澪垂眸轻笑,艳丽红袍领口直挂到小腹,左手撑开红罗伞,墨色长发在船头春风里飘扬。四月暖阳下,他笑得极度惫懒,却又惯常美艳。阳光照在他领口处,大段皎洁如玉的莹白。

    踏着芝叶河水波冉冉浮出水面的合欢宗宗主目光贪婪地落在他身上,然后就再也挪不开了。色.欲一起,口气顿时和软。

    “本宗主损失了三位元婴期长老。”

    “花时,你须得赔我!”

    笼罩于黑色斗篷下的合欢宗宗主身形高大,双肩不正常地耸立,戴着一张似笑又似哭的白底木托面具。每次开口说话,都会同时冒出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

    外人都道合欢宗神秘,又道合欢宗在北俱芦洲悍然不可动,可是于花清澪,不过二三跳梁小丑。昔日不动他们,甚至隐姓埋名地与合欢宗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杂鱼们交往,不过是因为他的坟就藏在合欢宗势力地界,他须有些耳目。

    在地府值差时,倘若北俱芦洲有甚风吹草动,须也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但今儿个恰撞上花清澪心绪不宁,耐性又极差。他撩起眼皮,突然间冷笑道:“你也须知我是从魔狱出来的。”

    合欢宗宗主有些茫然。下一瞬,他就忘了去想为何今日的“花时”神态如此不耐烦。白底木托面具后那双眼睛贪婪地盯着花清澪红衣内春光,连搅动河水波澜的法术都忘了收。

    合欢宗宗主指尖扣着法宝夺魄刃,觑着美到勾魂摄魄的“花时”,忽然舍不得下手。

    芝叶河血味弥漫,空气中浮着一丝一缕奇怪的香味。

    “噬……”

    “……噬魂?”

    合欢宗宗主眼睁睁看着画舫在他眼前如气泡般消失,视线内起了浓雾,画舫边廓隐没于浓雾中。他见不到画舫,更见不到画舫船头绝色的“花时”,在不祥的血腥气里,盘旋于白底木托面具前的那股奇异香味却越来越浓。

    香味袭人,终于彻底掩盖了血腥气。

    “花时你个混账!”

    “花……大人,饶命!”

    合欢宗宗主大惊!张开口,尖细的嗓子在求饶,粗噶的声线在惨叫。一粗一细,听起来分外让人毛骨悚然。

    三息后,粗嘎声线的惨叫声渐渐变弱,变成了一连串不绝于耳的尖细怒骂声。怒骂声最后又无可奈何地,化作一声声尖细的哭声。

    “花……花大人,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您饶命啊!”

    合欢宗宗主到底不敢与“花时”正面相抗衡,又因为贪色失了先机,只得在噬魂术蚕食灵气之前,败走麦城。

    芝叶河连着白水。画舫在浓雾中飘然离开妖鬼横行的芝叶河,不知何时已悠悠然浮荡于流入凡人皇城的白水。江面鼓动不休的喧嚣声骤然停下,水面涟漪渐归于平静。半柱香后,一直隐没于白雾中的画舫晃了晃,再次出现于世人眼前,那些被合欢宗宗主杀死的凡人倒卧于船头,血迹沿着乌皮靴蜿蜒渗入甲板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