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务“啧”了一声:“你跟戴纳学坏了。”

    “还有其他可替换的托帕石吗?”

    圣剑重铸迫在眉睫,没有道理把时间浪费在这些调查上。

    “有是有……”

    “不,就用这块。”伯庚斯打断两人的对话。

    迎着四道疑惑的目光,他简短地解释道:“这块托帕石已经半处理过了,使用在它上面的特殊药剂很难获取,目前,我手上也只有刚使用掉的那一份而已。”

    “有多难获取?”阿尔杰不死心。

    “原材料至少有一半来自天界生物。”

    “……”

    那还是算了。

    伯庚斯继续道:“高阶锻造中出现意外,本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单纯地更换一份材料,并不会解决问题,新的材料往往同样带着这样、或者那样的缺陷。综合结果来看,还不如用最初的方案。”

    阿尔杰眨了下眼睛:“听起来……不太理论?”

    “但都是经验之谈。你以为你要锻造的是什么普通的东西?那毕竟也是……”

    “咳!”阿尔杰忙打断他:“好的,我明白了,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

    伯庚斯转向账务:“那位出售宝石的落魄商人,还能联系到吗?”

    “很遗憾,不能,因为他已经死了。”账务敛下眉眼,表情略带哀悯。

    “嗯?!”

    阿尔杰和伯庚斯的反应很统一,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阿尔杰率先问:“他是怎么死的?”

    “这就不知道了,可能是死于冬日的饥寒,也有可能是被追债者盯上。他在两个月前,被发现死于城镇外的茅草房,渡亡还是市政厅送到真理之诗做的。”

    账务的话,说得有些感慨,末尾还因牧师的本职,习惯性地加了一句:“愿他在诸神的国度永享安乐。”

    “那就只能找法师了。”伯庚斯听完这段令人唏嘘的故事,全无触动,目标明确:“去找戴纳?”

    “他现在不在码头镇。”阿尔杰回道。

    账务:“你们可以找菲丽雅女士。不过她最近有些忙,在帮祭司们准备关于祭祷节的事。再加上之前那件事……虽然今年的祭祷节万事从简,但忙碌程度反而有增无减。”

    王城叛乱一事引发的余震仍未停止,会议一场接着一场,除了核心会议,高层决议也不少,阿尔杰身为命令的执行者,都有被抓去参与商议的时候。

    “那……”阿尔杰揉揉额角:“过了明天再说?”

    明天就是祭祷节,等节日过去,菲丽雅的日常安排大概会宽松一些。

    “你好像很怕麻烦别人,只有戴纳是个例外。”伯庚斯静静看着他,宝蓝色的眼睛像一汪深潭。

    “刚找到我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像是来做一笔交易,而是来恳求我。”

    “当时您立场坚定地拒绝合作,是交易还是恳求,都差不多了吧……”阿尔杰有些无奈地叹气。

    伯庚斯轻哼一声,高傲地抬起一点下巴,目光微凉地睨着他:“我不想白跑一趟。”

    阿尔杰妥协道:“那就去找找她吧……”

    希望不会占用菲丽雅阁下太多时间。

    “但既然你这么为难——”伯庚斯语气里满是“大发慈悲饶过你”的意味,话锋微微一转:“我还没有去过你的住所。”

    第十七章

    “没什么好看的。”

    阿尔杰推开住所的门,门轴发出低哑的“吱呀”声。

    里面的布置很简单,桌椅靠墙,另一边临窗的地方是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摆了一个矮柜。

    矮柜上放的东西也只有寥寥几件,烛台、主神的圣徽和一只玻璃瓶,玻璃瓶中关着一小束风干的白色风铃草。

    在床头摆放风干的风铃草,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位战士的作风。

    伯庚斯嘴角扬起笑,正待问他,却见对方的视线也落到了风铃草上,银灰色的眼中,透出深切的悲痛。

    伯庚斯怔在原地。

    倒是阿尔杰很快收起情绪,他问:“怎么了?”

    “你……”伯庚斯发出一个音节,又摇摇头:“只是没想到,你信仰的主神会是秩序与审判之主,这在战士中很少见。”

    床头矮柜上放着的圣徽,是属于秩序与审判之神的。

    阿尔杰轻笑一下:“很奇怪吗?”

    “不,有些意外而已。”

    伯庚斯也不见外,随意找了把椅子就坐下了。

    “明天是祭祷节,按照历法和风俗,是不能动工的,铸剑要停一天。”

    阿尔杰点点头,顿了一下,又问:“那,有什么相关的事可以提前做吗?”

    他一项项数着:“准备材料、解构铭文和法阵、校准……”

    “不用。”

    伯庚斯从桌上翻开一只杯子,从水壶中倒出一杯清水。

    “圣剑能否铸成,也要看神意,你急也没用。”

    白皙修长的手指举起水杯,薄唇印上杯口,下颔微微抬起,脆弱的喉结暴露在空气中,轻轻滚动。

    唇上沾了水,润湿后更显艳红,细碎的水珠反射着星点的光。

    窗外没有阳光,室内也没有点起蜡烛,显得有些昏暗,“月神的眷顾”散发着微弱的光辉,伯庚斯宝蓝色的眼睛迎着窗口的天光,反照着幽微的亮度。

    仿佛自带微光的精灵,可他却比精灵更加俊美,吟游诗人口中颂唱的所有美好词汇,都可以放到他的身上,名副其实,甚至尤有过之。

    “阿尔杰,你在看什么?”那副薄唇轻动,惊醒了兀自沉醉的人。

    阿尔杰摇摇头,在他对面坐下:“抱歉,冒犯了。”

    “其实我挺高兴的。”伯庚斯眼中带笑,嘴角也微微勾起。

    “你的目光,能在我身上停驻。”

    “您是个很耀眼的人。”阿尔杰如实道。

    总能夺走他人的全副心神。

    伯庚斯嗤笑一声。

    “在你心里,我哪及得上圣剑半分辉芒——就算他现在连个坯子都还没有出来。”

    他像是想起什么:“忘了提醒你一句,单在码头镇,是无法完成铸造圣剑的所有工序的。”

    阿尔杰皱起眉,不太能理解:“可以详细说说吗?”

    “至少要回趟矮人帝国。当年锻造第一代圣剑,鲁格氏族倾尽举族之力。就算如今技艺传承没有断代,图谱完整正确,甚至锻造手法和器械有所革新,也不是一两个人随随便便就能复制。”

    他又喝了口杯中的清水,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嫌弃道:“既不是茶饮,又不是酒精,你是怎么喝下这么寡淡的东西的?”

    “……习惯了。”

    教团有净水的咒语,无需用煮沸或者酒精消毒的方法来获取饮水,虽然在世俗赖以生存的技能是酿酒,但成员中法职太多,酒水出现的机会很少。

    “什么时候?”回矮人帝国。

    伯庚斯放下水杯:“看进度,有可能还要去趟王城。”

    阿尔杰眼神忽闪一下,点点头:“好。”

    伯庚斯探究地看他一眼,在阿尔杰回望过来时,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你一个人住吗?”

    真理之诗内部的起居室都是建在一起的,除去单独搬出的几位和长期在外的成员,其他人都聚居在这一片区域,粗略估计也有百余人,独住一间的情况很少。

    “六岁以前是跟着我的养母,六岁后才住在这里,最开始是和戴纳一间屋,后来他继承了法师塔,这里就只有我一个了。”

    “睡在一起?”

    屋里只有一张床。

    “不,是分开的,只是另一张床被搬出去了而已。但偶尔也会挤在一起,尤其是当天有恶魔学或者亡灵学理论课的时候。”

    阿尔杰说着,笑了笑,脸上带着些追忆的神采。

    伯庚斯扬眉:“你怕这些?”

    “亲身实践过猎魔以后,就不怎么怕了。”他顿了一下,笑:“其实本来也不该怕,只是讲课的那位实在太会营造气氛,明明平时都是很亲和的兄长形象……”

    他好像要提一个人名,刚一张口,又很快合上,眼睛无意识地向床头矮柜上的风铃草望了望。

    伯庚斯注视着他:“你还好吗?”

    “我很好啊。”阿尔杰弯弯嘴角,还是温和的微笑,银灰色的眼睛里是一派沉静:“明天是祭祷节,您的学徒很期待祭祀的篝火,如果您不忙的话,可以带他来看看。”

    “知道了。”

    伯庚斯淡淡地回了一句,站起身,理理衣服,最后环顾一圈,下巴傲慢地抬起一点,下了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