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路过丁爷书房,门虚掩着,一阵浓重的烟气从里面透出来。丁冉想了想,随手叩叩房门,走了进去。丁爷坐在扶手椅里,手捏香烟正出神。丁冉走上前,劈手夺过烟头,用力按灭在烟灰缸里。丁爷被他搞得有些无奈:“阿冉现在也管起爸爸来喽!”

    丁冉严肃地提醒他:“干爸今年还没有去做过身体检查,罗医生催过你不止一次了吧?烟抽得越发凶,再这样下去,肺都熏坏了。”想想那时突然得知丁爷患了肺癌,丁冉还是心有余悸。

    在丁冉面前,丁爷俨然慈父一名,全没外间那股子凌冽劲头,他爽朗笑道:“阿冉啊,我发觉这次受伤之后,你好像长大许多。性子和气了,也懂体贴人了。这点比你姐姐强!你看阿非,被宠坏了,野得没边,越来越不像样子。阿冉你若是能再大一点该多好,那样阿爸就可以将好多事情交给你,不必像现在这样烦恼喽。”

    丁冉懒得兜圈子,直接询问道:“是不是崔叔有事相求,使干爸难做了?”

    对于丁冉的通透,丁爷并不惊奇,如实相告道:“阿放不是个轻易开口的人,只是他一开口……咳,炎仔也算有几分本事,只是人太张狂,总让人没办法放心。但我若驳了阿放的面子,又怕其他兄弟寒心。”

    丁冉故弄玄虚道:“干爸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总给我讲的故事,说有个人呢,救了条受伤的蛇,那蛇为了报答他,就将自己一颗夜明珠做成的眼睛送给了他,让他献给皇帝讨官做。结果怎样呢?那人还想做更大的官,又来向蛇讨要它的另一只眼睛……”

    “哈哈哈,阿冉你啊,”丁爷被他逗笑了,“到底是小孩子眼光。”

    丁冉轻轻一笑:“难道干爸还想从我嘴里听见什么至理名言?我是故意班门弄斧,只为逗阿爸开心罢了。炎哥的性格,固然是有天生的胆大妄为,但年轻一辈里头,也确实只他一枝独秀。需得有人杀杀他的锐气,才能稳重收敛些吧。”

    这想法倒是和丁爷不谋而合,到底是跟在自己身边长大的,潜移默化中治人的手段也学去了不少。丁爷感叹:“话是不错,可想找出了本领、资历上与炎仔不相上下的人,一时间还……”

    “阿爸,”丁冉打断了丁爷的思路,“若是我有好的人选,阿爸会认真考虑吗?”

    “先说说看。”丁爷微笑鼓励。

    丁冉略一思索,吐出一个名字——“雷霆”。

    丁爷没有立即表态,面色也有些为难。丁冉却不放弃:“阿爸不是常说,看一个人,最要紧不是他现时怎样,而是看他潜力怎样。雷霆虽说只是奔叔堂口里初出茅庐的小字辈,但以他的根基,能做到这样已属难得了,可以说是完全靠自己一手一脚闯出来的。我想就是啸声哥、炎哥他们,如果没有家世渊源,没人提拔,摆放在同样起点,恐怕作为也未必及得上雷霆吧。”

    见他句句力挺,丁爷疑惑道:“阿冉你从前不是一直记恨这个人吗?总是怪他……怎么突然帮他说话了呢?”

    丁冉抿抿嘴:“归根结底,我也是想帮阿爸。从前年纪小,无端把怨气发泄到这人身上,现在想开了,知道一切只是巧合。连我都能想通的事,想必他早明白了吧,自然也不会为了他爸爸的事再对您心存芥蒂。这一点干爸大可以放心的。”

    丁爷微微点头,却没表态,只答应会留意此人。能得到这样的结果,丁冉已经十分满意了。要改变丁爷对雷霆的印象,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更别提只靠轻飘飘几句话了。

    每晚十一点,丁冉准时上床。在那之前,还有项重要的任务——给窗口那盆青葱茂盛的绿萝浇水。拎着小喷壶,四周围仔细喷洒,每片叶子都冲洗洁净,不沾染一丝灰尘。丁冉很享受这种轻松怡然的时刻。

    平静的日子,不知还有多少。仔细算算,有人恐怕很快就要送命了。

    第9章 遗像

    早上九点,雷霆大字型斜摆在床上,枕头搂在怀里,头垂在床沿边,呼噜声震耳欲聋。

    房间一片狼藉,衣服留在外间沙发上,裤子摊在卧室门口,一腿门里一腿门外,呈奔走状。一只棉袜半悬在电视机顶,它的同伴已不知去向。床边的柜子上还算整洁,端端正正摆放着个简陋的纸盒,经年累月,盒身上布满深深浅浅的黄褐色斑纹,只勉强辨得出“齐记老字号”几个小字。

    “吱——吱——”来电话了,手机被震颤得弹跳不止。

    雷霆闭着眼睛一通手忙脚乱,从床底下捞出了手机,迷迷糊糊贴住耳朵:“唔……谁?”

    “有时间吗?”轻而简短,没什么情绪起伏,一听便知是丁冉。

    雷霆腾地坐起来:“有!”差点儿立正敬礼。

    丁冉被他突如其来的精神头儿吓了一跳,顿了几秒才下令道:“十点整,丁家门口接我,去多伦道购物,然后请我吃午餐。”

    “遵命!”雷霆挂了电话,从床上弹跳起来,窜进洗手间,三下五除二扯过牙膏,“扑哧”挤出一坨在牙刷上,胡乱塞进嘴里。一手拧开水龙头,一手捋着小卷毛,无奈睡觉姿势太狂野,导致头发压成了一九开的偏分,尾部还倔强地翘了起来,真让人火大。看看表,洗澡肯定是来不及了,对,古龙水要喷上半瓶,以防烟味太刺鼻。还有,丁冉大王吩咐说,衣着不能太随意,链子要摘掉,如此这般……

    一个钟头之后,雷霆驾车准时出现在丁宅门口。

    丁冉早已等候在那,车子滑到跟前,一拉车门,却被刺鼻的香水味熏得倒退了两步。他定了定神,咬牙钻了进去。一偏头,正对上雷霆笑成大白鲨摸样的一张脸,因为剃须太匆忙,下巴上尤挂着几点血珠子,向上看,卷毛左高右低地张牙舞爪着,犹如顶着只展翅欲飞的乌鸡。还有衣服,那家伙竟然在花衬衫外面罩了件西装外套,还把领子翻了出来!丁冉觉得一阵眩晕,赶紧扶着额头用力揉捏几下。

    进了多伦道,首站是美发沙龙。丁冉也不多言,将雷霆往椅子上一按,对着造型师上下左右比划了一通,造型师心领神会,剪刀纷飞,不出片刻,雷霆仿佛变了一个人,蓬乱的鸡窝变得整洁有型,庄重之中不失霸气,配上原本就有棱有角的脸孔,倒有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派头。

    之后便是男装店,一身轻便运动装的水嫩少年旁若无人走在前头,高大威猛不苟言笑的神秘男子低三下四跟在后头。前面的从架子上抽出入得了眼的衣装,随手向后一丢,后面的赶紧接下。前面的说句:“去换!”后面的屁颠颠跑进更衣室。

    黑色暗纹衬衫,深灰色修身西装,银色领带,胸前口袋露出精致的丝帕一角,宽肩,阔背,四肢修长舒展——雷霆都不敢相信镜中人是自己,只随意站着,一手插进裤袋,都无比气派。他指着镜子傻笑道:“这他妈谁呀?梁家辉还是张耀扬?不是年轻时候的周润发吧?”

    丁冉远远抱臂欣赏了一阵自己的杰作,而后走上前来,帮雷霆正正领带,得意地轻声低语:“是雷先生,不是霆仔、阿霆、雷哥,是雷先生!”

    知道雷霆不善于搭配,也没那个心思,于是丁冉又选了几套,不管正装休闲装都一一配好。雷霆不解:“忽然买那么多衣服干什么?我又没机会穿,平白放着也浪费。”

    丁冉只管挑:“自然有用到的时候。”

    付钱的时候刷的是丁冉的卡,雷霆有心推辞,丁冉大眼睛一瞪:“怎么,今后你发达了,难道不愿意在我身上花钱吗?”雷霆便不再言语了。

    午餐选在一家法国餐厅,丁冉没点什么大餐,却叫了瓶上好的红酒。少顷,酒送上来,侍者训练有素地分别为两人倒上。

    丁冉捏起面前的酒杯,迎着光晃晃,轻声传授道:“好酒色泽如同宝石,澄清透亮,香气淡而悠远……”雷霆愣愣看着他握住杯子的手,指头匀称修长,姿态自然优雅,不觉有些入神。

    “品酒的时候,吸入小半口,舌头轻轻搅动,使其均匀分布在舌头表面。好的酒,入口滑润,香、甜、酸、涩之味和谐平衡,咽下后满口芬芳,还带着淡淡的果木味道……”

    雷霆没耐性了,大口干掉:“喝酒就喝酒,那么多讲究,最要紧是痛快嘛!”

    丁冉无奈,宽容地笑笑,也不发火。

    吃过午饭,雷霆送丁冉回家,半路看到马奔从自己场子里出来。雷霆赶紧路边停车,亲切叫了声:“奔叔!”开门迎了上去。丁冉见状,也只好跟着下车去打招呼。

    马奔摆摆手,示意身边人先散了,而后亲切地对丁冉说:“这不是阿冉嘛,真是稀客,平时都不到奔叔这边来玩的。”

    丁冉点点头:“是啊。”

    雷霆赶紧替他解释道:“阿冉平时不大出来玩的,不像崔炎他们那些人,整日花天酒地。”

    马奔赞许道:“还是丁爷家教好。”而后又说,“正巧碰见了你们,霆仔,明天是我那双胞胎儿子生日,我想不搞什么花样了,一家人吃个饭最实在,那么明日你过来我家,恩……还有阿冉,也一起来吧。”

    马家的饭雷霆没少吃,自然不客气。他知道丁冉怕脏,平时不喜欢和外人一起用餐,正想找个理由替他推脱,谁知丁冉竟彬彬有礼地一口答应道:“好,那明日打扰了。”

    马奔与丁冉不熟,只是为着客套,顺道邀请而已,没想到对方爽快答应,这使他有些意外。人都说丁少为人异常冷淡,此刻看来也不尽然,倒是很懂得礼数的。

    旁边的雷霆却以为,丁冉是为了照顾他的面子,才勉为其难答应奔叔,心中不禁老大感动。

    晚上回到家,丁冉悄悄找来阿仁,报了个名字给他,而后吩咐道:“这人以前是杀手,有案底的。听说最近会秘密入境,也可能会用到假身份。你帮我查查他一行几人,什么时候抵达,有什么目的,一经查到立刻汇报给我。记住,不许透露给第二个人。”

    这事交给阿仁再合适不过。他是卧底,背后可是有着整间警署的力量做支持,查个把嫌疑分子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这些杀手此行的目的,自然是杀人。至于杀谁,丁冉知道,却又故意假装不知。如此一来,即便日后凶案发生了,也牵扯不到他身上。等警察查到什么,人早死透了,想来也不会耽误到正事。

    第二天,按照丁冉的严格要求,雷霆人模人样地出现在了马家门前,甚至还被丁冉逼迫着,略备了两份“薄礼”。马家那十四岁的双胞胎见了他一反常态的正经样儿,只觉得古怪,忍不住背过头去偷笑,搞得雷霆浑身不自在。

    马奔老婆死得早,留下一对儿子大马小马,都是马奔一手带大的。大马性格温顺文静,读书也好,小马则正相反,调皮捣蛋满脑子鬼主意。马奔能将这两头马驹儿养得人高马大、活蹦乱跳,个中辛苦,旁人想必无法体会吧。

    这一餐是马奔亲自下厨烧的,有凉有热架势十足。打苦日子过来的人,十八班武艺都能招呼一遍。菜上齐了,一屋子男人也不多说废话,立刻气氛热络地吃喝起来。

    席间雷霆问到两个小的有什么志向,大马率先说他想读书,将来出国去念经济,读博士,然后开公司赚大钱,买豪宅给老爸住,让老爸安安心心享清福,马奔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小马则说,要像老爸和雷霆一样出来混,做大哥,扬名立万,到了年节带着小弟们威风凛凛给老爸拜年行礼,奉他做老太爷。马奔一巴掌拍过去:“你个臭小子!”眼神却无限怜爱。左看看,右瞧瞧,两个小东西这般有心,十来年既当爹又当妈地拉扯,吃的苦总算没白费,想到这止不住眼眶发红。

    丁冉坐在一边,也不动筷子,只默默喝着啤酒。看着这父子三人的和乐场面,仿佛也受了感染,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这时阿仁的电话打来,对他汇报到:“丁少,你要查的人已经到了,今天下午入的境。一共三个,两男一女。目前还没发现有和什么人联系过。至于目的……还没查到。”

    “知道了。”丁冉不动声色地挂上了电话,将手中啤酒一饮而尽。

    吃得差不多,雷霆取了蛋糕出来,插满蜡烛,两个小子正儿八经许起了愿望。而后在嘻嘻哈哈的生日歌中,一起将蜡烛吹灭。这时马奔取出相机,提议道:“难得高兴,一起拍照吧。”

    丁冉很怕照相,便主动提出由他来帮大家拍。先帮马家父子拍了全家福,又加进去雷霆拍了大合影,而后双胞胎凑一处各种耍宝着拍了几张。最后丁冉提议说,也给马奔单独拍一张。

    看得出,马奔平日里也不常拍照,独自站在镜头前有几分拘谨。丁冉说:“奔叔,这里太暗,往旁边站站吧。”

    马奔便依言挪了一步,背后是雪白的墙壁,正好做背景。镜头一闪,马奔笑得有几分僵硬。

    丁冉身后,大马小马合力斗起了雷霆,欲拉住他往脸上涂奶油,马奔慈爱地望过去,不自觉愉悦地笑了出来,一瞬间,丁冉按下了快门。这张能代表天下所有父亲的笑脸,被永远记录在了底片上。

    大马小马虽说比别的孩子强壮,毕竟也才十四岁,身量不够,被雷霆一手一个拎了起来,挣扎着大笑大嚷。马奔一把年纪,也来了兴致,高叫着:“不要怕,老爸来啦!”冲将上去,父子三人满手满脸的奶油,围着雷霆闹作一团,喧闹的笑声填满了整间屋子,长久回荡。

    丁冉默默看着,笑容逐渐隐去,一丝艰涩浮上眼底。他小心调出方才帮马奔拍的照片——半身,脸孔微抬,光线柔和倾洒于四分之三个侧面上,宁静安详,很适合……做为遗像。

    第10章 涉险天王里

    以一对三的奶油大战,景况十分惨烈。作为武器的蛋糕已消耗殆尽了,作为战场的餐厅也一片狼藉。雷霆因寡不敌众,最终惜败,被涂得满头满脸花花绿绿、甜香四溢。马家父子虽获小胜,却也损失惨重,各自黏糊糊乱成一团。

    雷霆见丁冉一直冷眼旁观、不肯参战,便挥舞着沾满奶油的手扑了过来,眼看那根指头就要触碰到鼻尖了,丁冉眉头狠狠皱了一下。雷霆立即收住脚步,转而换成干干净净的小手指,在丁冉鼻头上轻刮了一下,连带奉上一个挤眉弄眼的笑容。丁冉嫌弃地“啧”了一声。

    闹得精疲力尽,两个小的忍受不住,跑去洗澡了。雷霆和马奔胡乱擦了几下,便坐下喝茶解酒气。雷霆看着马奔娴熟的泡茶姿势,突发奇想道:“奔叔家里确实热闹,总也没有冷场,现在什么都不缺,就缺个女人了。奔叔,喜欢什么式样的,要不我给你张罗张罗?”

    马奔哈哈大笑:“不找了不找了,那两匹马小的时候,我都没找,如今他们大了,更加不想找了。你知道现在的女人,只要有钱,都赶着往前送,我这样的老家伙是吃不消的。再说,你小子认识的女人,有几个正经的?”

    “什么不正经?哪能不正经呢!我我我可不是那样的人!”雷霆急切辩白着,不住拿眼睛瞄丁冉,见其面上并无异色,才放下心来继续喝茶。

    一席话似乎勾起了马奔的心事,他无奈叹息道:“女人我是不想了,现在一门心思都放在那俩臭小子身上,就盼着他们快点长大成人。孩子们呢,从小就没妈,我也不懂怎么教养,有时候看着他们,我就担心,他们还什么都不会啊,也不懂为人处世,也没本事养活自己。你说我要是哪天有个三长两短,留下他们怎么放心!”

    雷霆满不在乎地埋怨他:“你看你,我就说你是老了,整天惧怕这个担忧那个,杞人忧天。多少年都这么过来的,什么场面没经过?我看你就是身边缺女人,一空虚,就爱胡思乱想。”

    马奔听了,自嘲地笑笑:“你就当奔叔是瞎唠叨吧。空虚也好怎么都好,咱是刀口上混饭吃,谁知道哪天出了门口,就回不来了呢。”

    原本沉默着的丁冉忽然接过马奔话头,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奔叔确实多虑了。退一万步说,就算有天,您百年归老,也大可以把孩子们交托到雷霆手上。别看他嘴上总没正经,心里待您却当父亲一样。至于大马小马,也如同亲弟弟是一样的。”

    听见丁冉这样说自己,雷霆心里一阵妥帖,却依旧不改扯皮本性:“别别别,受不起!我一辈子都规划好了,就二人世界,别想往我手里塞什么拖油瓶。再说奔叔,算命师傅讲,人中长一寸,能活一百岁,你看看你那人中,可真不愧是姓马的!”

    马奔笑骂:“几天不教训,越来越没大没小了,臭嘴臭到你奔叔头上!不过阿冉说的有道理,你是什么样人,奔叔心里有数。什么时候我这把老骨头交代了,我家那两匹马,你管也得管,不管也得管,有一你口吃的,就不许给弟弟们饿着!”

    雷霆一晃脑袋:“嘿呦,看看看,刚就说你一句老了,还真倚老卖老赖上我了!没用!不放心儿子就自己好好活着吧,等有了孙子,接着活,但凡老马家不断根,你都活着!”

    远远的,浴室里传来四处泼溅的水声,随即叮叮当当一阵乱响。马奔一拍大腿:“得,两个小崽子这是又闹起来了,我要是不管,浴室都得被拆喽!”说着赶紧跑了去。

    雷霆起哄道:“这欢实劲儿随奔叔你啊!狠狠训,不老实都给栓上缰绳!”

    丁冉望着马奔脚步轻快的背影,眼神一阵恍惚。

    像马奔这样面相忠厚、性子和善的人,谁又能想到,年轻时竟是赫赫有名的亡命徒,手底下冤魂无数,身背后血债累累。江湖是条不归路,九死一生,进得,退不得,染了个“黑”字,便永远洗不掉了。

    上一世,有仇家雇佣了职业杀手,两男一女,埋伏在他巡视出没的场子门口。等他一出现,隐秘角落里的三人同时开枪,保镖们措手不及,慌乱中边退边反击。一场枪战下来,马奔身中十余弹,其中两枪击穿心肺,当场死亡。一名男杀手也被马奔的手下当场击毙了。

    这曾是轰动一时的街头流血事件,涉及黑社会仇杀、买凶杀人,电视新闻对此进行了连番追踪报道。丁冉便是那时,记住了杀手名字和大概的事发时间。

    只要提醒马奔,明天多带几名保镖,或是改变既定的外出路线,便可以扭转命运,使其避开那场杀身之祸。可惜,对丁冉来说,马奔……不得不死。他不死,雷霆不管如何出生入死、殚精竭力,依旧只能是堂主身边的头马,他不死,如何将身家份位传给雷霆!

    如果想从丁爷那为雷霆争取个机会,那么首先,要在雷霆身上加个足够分量的砝码才行。

    从马家出来,一路上丁冉都闭着眼睛,头靠在座位里不声不响。雷霆以为他倦了,也不敢吵他,只默默调低冷气,将车子开得很慢很稳。

    丁冉在脑子里一遍遍演算着明日可能发生的一切,忍不住忧心忡忡。临下车前,他问雷霆:“明天有什么安排?”

    雷霆翻愣着眼皮详细交代:“凌晨有货入港,要带人去接。然后和细爷那边的人饮茶,商议分成数目。都搞定之后,带阿坚过海一趟,去给这批货探探路。”

    无论如何,雷霆不能离开本岛,马奔一死,他要立刻赶回去主持大局,机会一旦被别人抢占,便再没有第二次了。

    丁冉望向雷霆,声音里透着小小的失望:“明天,我得去做物理治疗,你……算了,”他垂下头,欲言又止,“正事要紧。”

    他们之间,毕竟二十几年了,只这平平无奇的一惆怅一犹疑,便精准扣住了雷霆的脉门。雷霆呲牙咧嘴,大力挠了挠精致有型的卷毛,叫嚷道:“什么他妈正事?你就是正事!明日让阿坚先过去,那小子蠢归蠢,却是员福将,从头到脚的狗屎运!明日和细爷的人谈完事情,我去接你!”

    丁冉听了,眼神透过额前碎发,幽幽撇了过来,忽而眉目弯弯无声一笑,嘴角俏皮地上挑,露出一口整齐闪亮的小白牙。顷刻间,雷霆觉得浑身上下通了电流般,由表及里、连皮带肉,酸麻一片,心头更是酥痒难耐,恨不得伸进胸膛里抓扯一番。

    第二天,雷霆来得比预期晚了许多,握着方向盘的手力道十足,脸孔也铁板样黑硬着。不问也知道,是在细爷那边受了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此时的他手腕和面子都还稚嫩得很,尚不够老家伙们玩一局的。

    丁冉轻笑着叹口气:“说说吧。”

    雷霆哇啦哇啦口沫横飞道:“什么他妈规矩!规矩就是大的压小的,高的压低的,老虎吃狐狸,狐狸吃兔子!接货、运货这些出力气担风险的活,都指派我们义字头去干,到了分干张的时候,几个老鬼就开始唧唧歪歪凑一桌子了,还美其名曰他奶奶的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