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码,这不是张义山的“气节”。

    他看到的,往往比寻常人更多一点;想到的,也常常更深。

    他知道自己有更好的方式来彰显气节,给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和它的人民带来些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不否认自己有野心。

    一个男人,一个生活在乱世中的男人,一个大半生命都泡在血里的男人,若是没有野心,没有抱负,那未免也太可悲了些。

    而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张义山可悲,哪怕是在心里想想,恐怕都没有过。

    他是这个世上最不可悲的人之一。

    关内发生了一场屠杀。

    一座城,一夜之间,成为一座死城。

    城内只剩下鬼,死的鬼,和活的鬼。死的鬼飘荡在城市的条条街巷中,活的鬼则朝整个中国、整个世界露出狰狞笑容。

    一卡车一卡车的尸体被运出这座死城。

    一个又一个人,听说了,或者看见了,这场惨绝人寰的屠城。

    所有人心中都清楚了——有些人,之所以能称之为人,是因为自然不总是对的,他会让不配成为人的东西进化。

    整个中国,都向日本宣战。

    张义山也不例外。

    他很久都没有这么愤怒过了。

    他早已不是一个年轻人,但愤怒让他忘了自己的年纪,忘了所有的谋算。他所有余下的理智,都将用于如何打赢这场战争。

    是的,他必须赢。

    所有人都知道,失败的代价是什么。没有人能承担起这个代价,哪怕是平时最喜欢夸口的人。没有人不想赢,因为他们还是人,他们心中尚且有悲悯,尚且有怒火。

    举国悲恸,举国愤怒。

    青禾也不例外。

    在愤怒中,他甚至可以暂且忘记侯玉芝的死,忘记蒋宇的死,也忘记——忘记因他们的死亡而产生的恐惧,对失去的恐惧。

    他为张铮整理军装。

    他从未表现的这样坚强,几乎不像是被张铮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而像是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

    从外表上看,他绝对不是一个男子汉。他太清秀了。

    但他的心,却不比任何人软弱!

    张铮知道。

    张铮从来不觉得他软弱,他只是还小。然而他总要长大,此时,他便已经长大。他的脸蛋仍然白皙滑嫩,但他的眼神已然坚毅。

    如果你和一头老虎日夜相伴,你的骨子里,总会生出一分兽性的。

    张铮沉静的俯视他,欣赏他在数年积淀之后表现出来的兽性。

    张铮开始庆幸,庆幸当初他带这株禾苗去看了一个将死的人,庆幸他没有永远把他养在温室里。

    温室里的禾苗固然会生机勃勃,会青翠可人,但终究不能离开温室。

    当修筑温室的人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离开时,这个温室或许会被其他人闯入,他们看到这样稚嫩漂亮的植物,当然不会善良的任他生长。

    而如今他不必太过担心。

    禾苗,有时也会有刺的。

    张铮终于开了口:“这场战争会很长,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或许一年,或许十年,这和从前任何一场战争都不一样。”

    青禾点点头:“我知道。”

    “世道乱了,你身份特殊,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记着,不要以身涉险。”

    “我知道。”

    “对我来说,你比一个师更重要,但你得记着,这时候的一个师,能杀多少人,能救多少人。”

    青禾眨眨眼,“我知道。”

    张铮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沉沉看着他,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但终究说不出来。

    青禾主动抱住他,声音不重,但用尽了全身力气:“活着,回来!”

    张铮回抱住他。

    送行。

    不知将来还能否相迎的送行。

    张睿把脖子上的观音摘下来,看着爸爸的手,塞过去,说:“等你回来,再还给我。”

    他顿了顿,说:“爸爸。”

    张晟扯着爸爸的手,不肯放开,他强忍着眼泪。

    张铮俯身一拉,把张晟抱进怀里,拍拍他的屁股,说:“不许哭,哭出来再也不带你去练枪了!”

    张晟连忙捂住嘴。

    张铮伸出手,握住长子的手,严肃道:“爸爸答应你,回来给你戴上。”

    张睿看着自己的项链变成父亲的手链,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苏茜在这场夜晚的送行中出人意料的表现出当家主母的风范,她脸上甚至挂着笑,像是并不为儿子奔赴可能有去无回的战场担忧似的,她拥抱了张铮一下,祝他能够驱除鞑虏,凯旋而归。

    张义山背着手,焦躁的想要来回踱步,但他不能。众目睽睽之下,他必须表现的比所有人都有信心,他要相信张铮,不管敌军有多么强大,不管形势是多么危急,他必须坚若磐石。

    张义山拍了拍张铮的肩膀,掷地有声道:“儿子,到了你给老子长脸的时候了!”

    张铮放下幺子,军靴一碰,在安静的让人心惊的院子里发出“砰!”的一声,久久不散,他向父亲,向张义山敬了一个军礼。

    张义山回了一个军礼!

    喜来说:“铮儿,哥祝你早日凯旋!”

    长顺粗鲁的擦了一下眼角,“他妈的!我要是能去保护你多好!”

    春儿、英儿等一众大小丫鬟都红着眼睛,有几个甚至抱在一起小声的哭了出来。

    张铮最后看了青禾一眼。

    青禾也在看他。

    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

    张铮不再停留,军队在等着他,披风下摆随着他的转身飘然而起,张晟抬手,布料触碰他的手心,下一刻,张晟合上手,披风却已远去。

    消失在夜色中。

    没有人动。

    没有人想动。

    张晟的手还举在半空。

    张睿冷冷的压下弟弟已经发凉的手,拉着他,往内院走去。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张义山和一众参谋、将领、军官进了书房,张铮是将,而他是帅。

    将的使命是领兵打仗,而帅的使命,是全盘调度。他是张铮的父亲,也是他的元帅,他将为张铮提供他所需要的一切人员、物资、枪炮,而张铮也决不会让他失望。

    张铮将带给他的,是一场场的胜仗!

    那是他的儿子,必然不会教他失望!

    青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房,又是怎么躺在了床上。他忘了自己该好好安慰夫人,张铮的母亲,也忘了该陪着张睿和张晟,他们或许会怕。

    然而,当一个人连自己都在恐惧中时,又怎么能去安慰另外的人?

    他什么都没想。

    他的眼前,并没有百万军人在哨声下聚集的壮观场面,他甚至一时都想不起张铮的军装是什么颜色。

    白色,黑色,黄色,甚至红色,都不重要。

    他只是静静的躺在床上。

    有人为他盖上被子。

    本来早已不冷了,他不该冷的。

    他知道自己在发抖。

    然而也仅仅是知道罢了。

    这也不重要。

    或许一年,或许十年。没人知道这场战争会延续多长时间。

    叱咤风云多年的张义山会把唯一的儿子送上战场,一定不会没有万全的准备,青禾竭力说服自己,只是时间罢了。

    他还是一位出色的将领……他的军队是奉系中最精锐的一支,经过两年的严酷训练和大大小小的战争,战斗力一定很强。

    或许,在两场战役的中间,他还会回家里看看。毕竟他的孩子们还小,需要一个父亲……而他,也需要他。

    青禾以为自己长大了,和五六年前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土包子”不一样了。

    可他错了。

    大错特错。

    他仍然需要张铮给他底气。

    是的,底气。

    青禾在柔软的被子下蜷缩起来。

    他环抱住自己,缓缓入眠。

    爱,不是菟丝花一样攀在他身上,不是有恃无恐的在他身上吸取力量。

    起码,这不是他的爱。

    他的爱,是付出,是奉献,是愿意为了对方变成更好的人。

    在树遇到狂风的时候,菟丝花把它绞的越来越紧,而当它倒下,有的菟丝花会随之死亡,有的则会另寻寄主。无论菟丝花怎么选择,树终究是死了,死在了狂风和暴雨的侵袭中。

    青禾不愿做菟丝花。

    或许他曾经是,茕茕孑立,孤苦无依。

    它得到了救赎,得到了从未想过的、有苦有甜的生命,它好奇的望着天上的阳光,看着眼前的雨珠,树冠为它挡雨,树身为它遮风,它感受着这个精彩的世界,在快乐时高兴的唱起歌儿,在痛苦时则缩在树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