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砚问:“十年了,还不够吗?”

    陆文彬不答。

    他们对着清早寥寥无人的手术室门口出神片刻,池砚巧妙地转了话题:“陆叔。”

    “你说。”

    池砚想了想,“这手术……为什么一定要我到场签字,你不行吗?”

    这一次,陆文彬笑得很自然:“我不行,我跟你妈没有法律上的关系,医生不认。”

    池砚愣然:“什……什么意思?”

    陆文彬有些惆怅地叹了气:“字面上的意思。”

    “你们俩没领证?”池砚简直是见了鬼,“都这么多年了,我妈还没给你一个名分呢?”

    陆文彬摊手:“没啊。”

    池砚:“你自己也不提吗?”

    陆文彬自嘲地一笑:“不好意思提啊,好像显得自己又多恨嫁似的。”

    听他这么说,池砚在无语之余也十分哭笑不得。

    逗乐完,陆文彬收了玩笑,又恢复以往平淡的神色,“我们本来打算在你高考结束之后领证,后来……发生了那事,你们出国,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千回百转,池砚实在无话,只能由衷地再说一声对不起。

    陆文彬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抬起了手,摇摇头,“后来中间有几年,你妈可能想起这茬了,提过几回,我是高兴的,也做好了准备,可你外婆突然没了……你妈这人吧,总是一派不知愁是何滋味的模样,但她愁的比谁都多。”

    蹉跎了所有人,也包括她自己。

    “这几年我经常劝她,让她站在你的角度来揣摩这份感情,刚开始她很抗拒,不过后来,她的反应就没这么激烈了,虽然她还没有完全放弃改变你,你知道,这其实是好现象。现在,你能不能站在她的角度,反过来看看这件事情——将心比心,对彼此都宽容些。”

    这些道理,早在出国那几年,陆文彬就时不时跟他灌输过,但他听不进去,认为全是扯淡。现在大概是年纪到了,不那么中二了,也没有那么强烈的被棒打鸳鸯的怨恨了。

    陆文彬说:“你妈其实挺想你的,就是没好意思直接打电话跟你说来看看她。”

    池砚轻轻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手术已经进行了半个小时,快结束了,陆文彬眼睛一直凝视着手术室的门口,“我一直想对你妈好,我心疼她,所以一直顺着她,几乎有求必应,但是……”

    池砚微微抬起头,等着陆文彬的后话。

    陆文彬说:“但是这次,我得强硬一些了——等她出院,我就去跟你妈领证,不管结果是什么,天塌下来都得先把证领了。”

    “……”池砚愣了片刻,才忍不住笑着说:“那行啊后爸,提早恭喜,到时候告诉我一声就成。”

    一声直白的后爸把陆文彬叫得瞠目结舌,一时没了话,直到手术室门打开。何梅被推出来时,人是清醒的。

    医生看见迎面上来的是位陌生的面孔,例行问:“你是什么人?”

    池砚:“我是她儿子,医生,怎么样了?”

    医生说:“没什么大事,那肿块现在看起来问题不大,但还是要等活检出来才有准结果。”

    “好,谢谢医生。”

    池砚道完谢,眼眸低垂,发现何梅也在看自己,他淡淡地弯了弯唇角,“走了妈,我陪你回病房。”

    何梅有些虚弱,但眼睛是亮的,手术刚结束,情绪不宜激动,她努力压制,只能问一句:“你陆叔叔呢?”

    原本呆若木鸡的陆文彬这才匆匆跑过来,“我在这儿。”

    何梅看着陆文彬的模样,疑惑地问:“你怎么了。”

    池砚说:“没事儿,妈,他高兴呢。”

    嗯,何梅也高兴。

    手术过后的三天,池砚天天往医院跑,他想好了用什么姿势面对何梅,整个人都会自在许多。何梅听着池砚讲,三言两语中,大致知道了池砚现在的生活、工作、和朋友。

    池砚跟何梅提了自己现处于春风市,何梅听完,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过多表示。池砚削着一个脑袋大的变异苹果,打算把一些事压着,过段时间再说。

    能敞开心扉,也需要循序渐进,如果一不小心塞多了,就容易消化不良。

    第三天早上,医生查房时,顺便把活检结果说过。看起来挺草率的,但结果如了所有人的意——良性。

    陆文彬尤其高兴,他松了好大一口气,然后高高兴兴地准备出院,医生开了出院单,不忘嘱咐几句:“生活如常,放松心情,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一块大石头落地,池砚终于有多余的心思做别的事情了。他先是去了一趟公司,把作为一个老板的职责履行了遍——坐着签了半个小时文件,然后开了一个短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