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从道:“如今的赵王妃面甜心苦,赵王又不会为赵国翁主出头,翁主没有任何靠山——”

    随从一声长叹。

    萧御眉头微动,没有说话。

    萧御来到天子所在的紫宸殿,恰逢王皇后也在,言笑晏晏讲着客套的话,最后话题一转,问起他的婚事:“逸之乃当世谪仙人,只是不知,哪家姑娘有这个福分,能嫁于逸之为妻。”

    他手指轻抚着白玉茶杯,第一次不再避开这个问题,“御之妻,当是世间绝色。”

    王皇后眼皮跳了跳,“男子好颜色,逸之竟也不能免俗?”

    他轻轻一笑,“自然。”

    天子来了兴致,“逸之是有心上人了?”

    “说说看,是哪家姑娘,若是门当户对,朕给你赐婚。”

    向来机灵的随从此时被他的话惊得呆若木鸡,待反应过来,拼命向他打眼色——他是萧家世子,婚事岂能儿戏?

    他却置若罔闻,轻啜一口茶,迎着王皇后探究目光,道:“多谢陛下好意。只是此时心意未通,倒也算不得心上人。不过御既对她留了心,说不得要护着她,烦请娘娘高抬贵手,莫要与她为难。”

    王皇后面上假笑更显假,“逸之说笑了,本宫怎会与逸之的人为难?逸之看上的人,本宫喜欢尚且来不及。”

    “如此,甚好。”

    他放下茶杯,微拢衣袖,道:“御喜欢的人,国姓,单名一个姝字。”

    随从如同遭了雷击。

    天子捋着胡须,恍然大悟,“哦,是她啊。”

    “的确有国色。”

    不仅有国色,也是个聪明人。

    然而生在天家皇室,只有聪明是不够的。

    皇室之中,最不缺美人儿与聪明人。

    所以与李姝的相见,一切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她需要他。

    换言之,她需要他的身份。

    兰陵萧氏,一门五侯。

    世人谓之,萧半朝。

    而他,也需要一个拒绝王皇后联姻的理由。

    仲春二月,梨花初开,点缀枝头如雪色侵染。

    少女一身宫装,纤细肩膀微微抖动,细碎哭声压抑,又似娇莺初啭,声声动人。

    侍从在身后小声提醒:“世子,是赵国翁主。”

    “知道。”

    萧御走上前,递过锦帕。

    少女抬头,天地为之失色。

    萧御眉头微不可查蹙了一下。

    如此美貌,如斯心计。

    的确百年难遇。

    “谢,谢谢。”

    她面上闪过一抹慌乱,指腹有着不易觉察的茧。

    似是怕他看到手上的茧子,她紧攥着他的锦帕,只留着水葱似的手指的表象。

    “我会还你的。”

    少女的娇俏与被人撞破的难堪被她拿捏得极好。

    微风袭来,梨花洋洋洒洒落在她发间。

    如瀑长发,如雪梨花,日照新妆,风飘香袂,所谓绝色,不过如此。

    他突然发现,请君入瓮原来是愿者上钩。

    他甚至隐隐有些好奇,下次相见,她会以什么样的身份来见他。

    是宫宴上的艳压群芳,还是月下仙子邀?

    又或者说,是曲江池中画舫重重的一抹倩影?

    贵女们欲说还羞的撩人手段,他见过太多。

    唯独没有见过李姝的愿者上钩。

    与李姝的第二次相见,竟是在商战上的暗箭难防。

    李姝一身男装,凤目狭长带英气,一扫初见时的我见犹怜。

    见他自屏风后走出,她有些意外,掌心折扇一合,从软垫上站起来,“萧世子?”

    “啊,抱歉,我不知道这是你的生意。”

    “无妨。”

    他坐在她对面,漠然看着她,“翁主缺钱花?”

    她抿着唇,似是不知如何作答,片刻后,她轻声道:“我需要钱。”

    “很多很多钱。”

    “做甚么?”

    “做世子,这不是你该问的事。”

    “这是我的生意。”

    “我想过得好一点。”

    “世子很意外?世子金尊玉贵,怎知人间疾苦。”

    “世子大概不知道罢,世子的一方锦帕,便值百银。”

    “你把我的帕子卖了?”

    “这倒没有。”

    “这单生意,我接了。”

    “世子这是在可怜我?”

    “翁主需要旁人的可怜?”

    “不需要。”

    聪明人从来不需要旁人的可怜。

    聪明人知道自己想要甚么,不想要甚么,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更知道如何使用自己的优势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怜聪明人,是一种愚不可及。

    他从不可怜她。

    他是她的猎物。

    终日玩弄人心的人,竟也有被人玩弄的一日。

    他隐隐有些期待,她后招如何。

    李姝是北方人,乘船的机会并不多,为数不多的几次坐船,是曲江池的宫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