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颂轻轻拍着舒慈的肩,安抚他的情绪,自己则缓缓站起身,直面慑人的魔气。

    “刚才你唤我一声师兄,我本以为你会顾念些旧日之情,可你所作所为,让我认清——”

    程谋将情绪藏住,轻轻抬眸,淡淡地睨着他。

    “魔族异类,天理当诛。”

    程谋嗤笑一声,诛魔魔气大盛:“魔族从不顺应天道,它凭何诛我?”

    可他话音一落,整座山忽然一震,竟隐隐有倾斜倒塌的势头,颜颂拧眉回望,却发现本就摇摇欲坠的护山大阵又出现了漏洞,雪上加霜的是,虹桥在魔气的侵蚀下竟开始出现碎裂,这座大桥,快要撑不住了。

    而外门弟子,三千九百三十四名弟子,只转移了不到一千。

    魏试之强弩之末,也快要撑不住了。

    第26章 魔军围宗,颜颂应战(二)

    后方不断有弟子来报, 一会报魏试之呕血,一会又报护山大阵崩溃,一会再报有几名外门弟子从虹桥上坠落,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守在山门前方的弟子们脸色也越来越差, 清元宗这边的气氛沉闷压抑,魔族那边倒是士气大振。

    颜颂冷眼看向程谋:“没想到魔君鼎鼎大名,竟也会用这些不入眼的伎俩。”

    程谋在宗门中当了十年的弟子,护山大阵的薄弱之处他定然心知肚明, 他当然也知道沈渐之常年闭关, 该在什么时候攻来能让沈渐之有心无力,也能将清元宗一举击破。

    面对魔军的碾压,清元宗毫无还手能力。魔气的腐蚀能封住修者对天地灵气的感知,修者之所以与普通凡人不同, 是因为他们能感知天地, 以借助天道的力量来超脱天道,可魔气一旦封住他们的这种能力,在根源上,清元宗便占了下风。

    当年先祖也是拼着自己全身的修为,才能与魔族大军来了一个同归于尽。

    可现在, 先不说有没有人能到达当年先祖的实力高度, 即使有,也不会有人拥有那种天下大义的气节。

    现在的中司修真界, 早与当年不同。

    “对待什么样的人, 用什么样的手段便可。”

    程谋还欲说只要颜颂放弃一切反抗, 与他去魔域,他就会放过清元宗, 可这句话还没说出口,便见一个弟子慌张跑向颜颂身边,对他耳语几句,颜颂就骤变了脸色,匆匆对舒慈吩咐了几句,直奔内门。

    程谋心知肚明,是虹桥撑不住了。

    虹桥本就脆弱,平时不显,可在魔气的侵蚀和外门弟子蜂拥而上的情况下,这道仙桥撑不了多久的。

    程谋望着颜颂飞奔而去的身影,嘴角扯上一个冷笑:你就是过去了,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起身欲追,颜颂若是跑了,他心中的仇和恨就不知该去找谁发泄。

    可他身形刚一动,就见那些清元宗内门的精英弟子全都严阵以待,手中的本命法宝闪烁着熠熠的光芒。

    明明全都身受重伤,在魔气之下坚持不了多久,却也要拦住他前行的每一步。

    程谋怔了一下,就这一下,颜颂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程谋冷笑一声,提剑隐入魔军之中,而岫沙得到了程谋的命令,领军前冲,再次与那些弟子们缠斗在了一起。

    天空阴沉得不像话,兵刃相接,各色灵力穿梭在浓黑的魔气中,而白与黑交接,却融成了血的红色。

    舒慈咬牙,将涌上喉头的鲜血咽下去,逼出最后几分灵力,灌在长剑上,竭力斩杀魔族。

    趁着喘息的空当,他勉力回头,看向颜颂离开的方向,下一瞬,他猛提重剑凌霄,重新冲入厮杀的人群之中。

    是抱着死志。

    -

    虹桥的形势非常不乐观,中间处已经开始出现了大的裂纹,外门弟子没有能力自保,甚至连引灵期都没有到,知晓虹桥快要承受不住之后,竟然还都哭喊着疯狂地向桥上面挤,生怕自己被落在了没有护山大阵保护着的外门那里。

    人都是怕死的,这些毫无自保能力的弟子们更是如此,短短一炷香之内,恐惧便笼罩住了整座山峰。

    生死就在一瞬之间,只听得一声轰隆巨响,似是天柱摧折,虹桥终于不堪重负,从中间开始,寸寸断裂!

    有的弟子竟直接从桥上掉落,跌入深渊,粉身碎骨。

    外门弟子哭喊声更加强烈,尖叫、咒骂、求饶声洪水一样奔涌袭来,冲得颜颂头脑剧痛。

    虹桥倒塌,桥上这数百名弟子的性命就全都保不住了。

    颜颂双手飞快结印,一刹那间,冰蓝色光华大盛,一只巨手竟然从下而上,稳稳托住了整座桥!

    桥身不再摇晃,弟子们的哭嚎声渐弱,转而变成抽噎,脚下的动作却一点不慢,直奔桥对面而去。速度一旦快起来,就有越来越多的人涌上虹桥,效果显著,可对颜颂的消耗却也相当巨大。

    颜颂站在虹桥的不远处,虹桥坠落的压力全都由他来承受,他被压得整个人双足深陷,牙关浸血,额头汗珠不断落下,脸色白得不见人样,他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但还有三分之一的弟子没有被转移。

    “567,给我一粒培元丹。”

    “好的宿主。”

    “叮,培元丹购入,扣除积分1000,当前余额10500.”

    一瞬间,颜颂所有的负面状态都被清除,虹桥稳稳横跨在两座山峰之间,有的弟子看见颜颂苦苦支撑,还会感激地道上一声“大师兄”。

    一切都变得顺利而有秩序。

    可好景不长,魔族似乎发现了虹桥这边的情况,岫沙不知何时从山门主战场那边抽出了身来,竟带领着几名亲信,亲自来战颜颂。

    颜颂所有的力量都用来托住虹桥,再也无暇顾及其他,几个护着颜颂的弟子根本不是对手,短短几个回合之间就被打得重伤,再也动弹不得了。

    颜颂脸色惨白,黑发被汗濡湿,他漠然转头,看向岫沙,冷声道:“卑鄙。”

    岫沙不以为意,甚至还把这当成夸奖,哈哈大笑几声,便与几名亲信一同,直接对颜颂攻击。

    霎时间,乌云蔽日,银紫的雷劫裹着滚滚的云层,足有儿臂粗的闪电在颜颂身后怒劈而下,划破乌黑的天空,映亮了颜颂的身形。

    脊背挺直,白衣染血,他却艳丽得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颜色。

    颜颂站在桥下,一动也不动,就是个活靶子。

    那些攻击就是冲他来的,他只要抽出手,挡住那些攻击轻而易举。

    可一旦他抽开手,虹桥就会垮塌,而那上面的弟子,全都会丧命。

    寒气四溢,以颜颂为中心,眨眼间便蔓延到方圆百里。

    寂寥的冰原之上,嘈杂喧闹都远离了他,他遗世独立,静静地站着,灵力全都向虹桥那边涌去。

    而同时,他生生接下了岫沙攻来的一击。

    他摇摇晃晃,虹桥却稳稳横在天边。

    一击、两击、三击,岫沙与他的亲信仿佛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事,不断地试探着,一次又一次地加大魔气的攻击。

    颜颂岿然不动,唯独一双眼睛里犹似含着利剑,锋利冰冷。

    魔气化作利刃,直接砍入颜颂的身体,不见血流,却痛入肺腑。

    -

    “567,我好疼。”

    “宿主,我给你止痛剂。”

    “别,等到最后比现在用得到。”

    -

    弟子仿佛无穷无尽,而岫沙的攻击也没有尽头,颜颂脊背挺直如一柄利剑,内脏却仿佛全都绞在一起,剧痛让他恍惚,却仍能稳稳站立,仿佛千百年之前,他就是这样站在这里的,天很低,地很高,之间的差距只能容下他一人。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外门弟子全部转移,岫沙的攻击停止,他的灵力耗尽,全身仿佛错位了一样,疼得他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

    魔气在他体内肆意剐蹭,培元丹的副作用侵蚀他的神智,就连体内的半月牵毒性,都隐隐有冒头的趋势。

    颜颂双腿失力软倒,眼睛睁不开,他顺从着重力,狠狠地跪在了地上,利剑似的脊背也弯了下去,头低垂着,乌黑的发遮住了他的所有视线。双手失力地垂在身侧,一副颓然的模样。

    ——他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冰冷的剑尖搭在他的下巴上,强硬地托起他的头。

    颜颂跪在地上,头却被抬起,是个很难受的姿势。

    颜颂微微将眼睛分开一条缝,先看见了一把通体乌黑的长剑,再然后便是黑衣黑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