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飞月神色缓和下来,弯腰抱起簌音,发现它身上毛脏兮兮的,脚掌上也沾了湿泥,不禁笑道:

    “你这是去哪里打滚了,弄得这么脏……”

    关飞月说着一下愣住了。

    脑海中一瞬闪过之前的种种画面,关飞月猛然发觉自己一直忽略了一点。

    簌音并不是什么亲人的猫,甚至于十分怕生,外人想要摸它一下都会被咬,根本不可能让不熟悉的人抱在怀里,更加不可能回去讨好一个陌生人。

    但簌音对绯啻苍漓一直非常亲热。

    当然,这是因为绯啻苍漓和沈布仁本来就是同一个人,他们的气息是相同的。

    但簌音不是普通的猫,它十分有灵性,不会仅仅靠气味来分辨人,它是能察觉到自己主人的变化的。

    但它却并没有因此疏远绯啻苍漓。

    有没有可能……

    关飞月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加快了——

    有没有可能沈布仁根本没有失忆?这一切不过是他伪装出来的?

    关飞月一瞬间整个人清明无比。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极大的可能。

    直接去找本人对质是最快的,但问题是现在关飞月根本找不到人……等等。

    关飞月回过头,看着正在舔毛洗脸的簌音,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

    这一日,关飞月难得消停了下来,没有再在林子里乱转悠。

    林子里静谧到好像存在于虚无当中,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一般。

    绯啻苍漓站在溪流边,看着里面蠢蠢欲动的浊气,冷漠地和那虎视眈眈的贪婪野兽对视。

    “这贪得无厌的样子,真是难看。”

    他轻嘲一声,撩开了左边的衣袖,露出一直掩藏在布料下触目惊心的手臂。

    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黑色的疮疤,还有不少显然是刚形成的痕迹,渗出的血液中似乎有黑色的液体,但细看才发现那黑色的物体如同活物一般在缓慢地蠕动,像是跗骨之蛆一般,叫人看了毛骨悚然。

    绯啻苍漓看着自己的手臂表情平淡,好像那并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他蹲下身来,指尖浸入水中,血液顺着手臂流下,在水中晕染开。

    水面有一瞬短暂的凝固,随即疯狂地波动起来!

    水下的浊气好像闻到肉味的水蛇,潮水一般涌过来,争先恐后地往绯啻苍漓的手臂上钻!

    绯啻苍漓脸色发白,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手臂一直在抖,似在忍受钻心蚀骨之痛。

    浊气越聚越多,围成一个巨大的不停蠕动的黑团,顺着手臂攀爬而上。

    绯啻苍漓刚开始一直紧紧咬牙忍着,到后来实在难以承受,唇间都溢出血丝来,终于忍不住张口痛呼了一声。

    汗水已经完全打湿了他的额发,凝聚成小小的水珠滴落在墨青色的衣袍上,晕开成一朵暗色的花。

    右手翻转朝上,掌上燃起青色火焰,绯啻苍漓眼也不眨地就往浊气上烧去!

    浊气遇到青色火焰便像被点燃的柴火,熊熊燃烧起来,尖啸着最终化为白烟消失不见。

    感知到了危险,大片的浊气挣扎着想要逃开,却被绯啻苍漓牢牢控制在手臂上不能离开。

    这样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才将这溪流中的大部分浊气燃烧殆尽。

    绯啻苍漓脱力地坐在岸边,已经是汗湿重衣,连呼吸都感到有些吃力。

    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他双目有些发痛,却连抬手擦拭的力道都没有了。

    狼狈不堪的模样,好像刚被打捞上岸的溺水者。

    绯啻苍漓的视线模糊而恍惚,他看着恢复了清澈的溪流,极缓慢地拉出一个笑容来。

    “你……在干什么?!”又惊又怒的声音,在背后猛然响起。

    绯啻苍漓像做坏事被抓住的孩子一样,脊背一僵,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却连头也不敢回。

    毛绒绒的温热触感在腿边挨蹭着,绯啻苍漓低头一看,一只金黄色皮毛的猫正扬起脑袋讨好地望着自己。

    他闭了闭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身后的脚步声急速逼近,最终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停了下来。

    那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不易擦觉的细微颤抖,有些发哑,饱含着惊讶和难以置信:

    “你的手臂是怎么回事?你到底瞒着我在做什么事?为什么你连看都不敢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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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永世不离之章(五)

    绯啻苍漓保持沉默,关飞月也没有再问。

    两人静静对峙了半晌, 关飞月先打破了沉默, 三两步跨上去, 蹲下|身来一把抓起绯啻苍漓鲜血淋漓的手臂,横在眼前细细看上面的每一个伤口。

    关飞月的手逐渐开始发抖, 眼睛都红了, 胸口堵涨的难受, 猛地偏过头去, 不忍再看。

    绯啻苍漓慢慢抽回手臂, 把衣袖放下来,遮掩了千疮百孔的痕迹。

    关飞月咬了咬牙, 尽量保持平稳的语调, 低声问:“你是不是一直在用自己做饵, 消除浊气?”

    绯啻苍漓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嘴唇抖了抖, 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关飞月道,“你其实根本没忘吧?装出一副那样的态度对我,也不过是想赶我走。你怕什么?怕我看见你这狼狈不堪的样子?怕我被浊气侵蚀性命不保?怕我眼睁睁看着你受浊气侵蚀的折磨却无能为力,痛苦愧疚?”

    关飞月冷笑一声:“我告诉你, 我不会!你瞒着我, 要做好大一个英雄呢!牺牲自己,拯救苍生,独独瞒着我, 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就稀里糊涂看着你去死?!我只会恨你!恨不得狠狠揍你一顿!”

    关飞月越说越激动,整个人都气得发抖,眼圈儿却是红了。

    “你有通天的本事,你什么都要一个人抗,我呢?你想过我没有?”关飞月拍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开始颤抖,“你一句不记得了就要我什么都不去计较,说什么让我也忘了你,另寻良人佳侣……沈布仁,我这颗心也是肉做的啊,是会痛的啊……怎么可能说忘就忘的呢?”

    语到最后已经是哽咽难言,泪水顺着关飞月的脸颊滑落,落到绯啻苍漓的手臂上,似乎要将他灼伤一样的滚烫。

    绯啻苍漓抬手想要擦去关飞月脸上的泪水,却被对方偏头躲了过去。

    索性张开手臂把被气哭的小将军揽进怀里,绯啻苍漓叹息般道:“这样爱哭,倒叫人怎么放心的下……”

    这一句,带着无可奈何的退让。

    正在气头上的关飞月怎么可能老实地让沈布仁抱,挣扎中一拳挥到对方左肩上。

    沈布仁闷哼一声,脸色白了一瞬,额上汗水都渗出来了。

    关飞月听得这一声,整个人都僵硬了,咬牙切齿地说:“你活该!我就该打死你!”

    “是是,我错了,莫哭了,”沈布仁却完全是放软了态度,语气里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怎的我喜欢了一个哭包?这样爱掉眼泪……”

    “你再说,我可真要揍你了!”

    关飞月气急败坏地吼道,抬起袖子粗鲁地擦干净脸,顿了顿,又忸怩不已地道:“我刚刚打伤你了?”

    “没事,你那一拳根本就没用力。”沈布仁摇摇头,安抚地拍拍关飞月的手背。

    关飞月听得这一句稍稍放心,悄悄在沈布仁衣服上把方才哭出的鼻涕眼泪擦了,捞起他伤痕累累的左手臂,闷声道:

    “我先给你把手臂包扎一下。”

    沈布仁见他眼圈儿还红着就想着自己的伤,心中一暖就要凑过去亲一亲。

    却被关飞月不客气地揪住了耳朵。

    “哎哟,疼疼疼,别揪,宝贝儿,要掉了!别揪了!”沈布仁夸张地喊道,连连讨饶。

    “你不要以为就能这么混过去,”关飞月松开手,冷冷道,“迄今为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不清楚你的耳朵就别想要了!”

    “我知道了,一定全部坦白。”沈布仁赶紧保证。

    关飞月哼了一声,语气还是凶的:“身上还有其他伤么?先让我看看。”

    沈布仁眼神躲闪了一下:“没什么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