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甲军护卫东宫,奚妩站在廊下,那连绵不断的雨丝携带着些许血腥之气,她始终提着心,难以冷静,想着谢暥的安危。

    郭啸早已不愿做一个忠臣,他想要更多的权势与地位。

    杨赞虽然不肯招供,但那笔赈灾银最终该是流向郭家,帮助郭啸谋反,蛛丝马迹早已显现郭啸的野心。

    他们只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将乱臣贼子一网打尽的时机。

    若是谋反成功,太子毒害皇帝之事就会坐实,到时郭家会说他们是拨乱反正,成王败寇历来如此。

    外面响起兵甲碰撞之声,在暗夜中显得惊心动魄。

    奚妩退回殿内,跃青握着长剑守在她身前。

    “娘娘,是溧阳侯之子,所有人已尽数拿下。”

    溧阳侯之子,邵安。

    殿外黑甲军押着邵安,他跪在院内,听见奚妩的脚步声,他缓缓抬头,自嘲道:“我输了,你应该很替他高兴吧。”

    奚妩淡淡看着他,没有说话。

    邵安仿佛又看到曾经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公主,他愈发不甘心:“为什么,为什么你宁愿选他,也不愿意选我?明明我们青梅竹马,明明我是最先遇见你的,难道就因为他是皇子,他是未来的九五之尊,你就要抛下我们曾经的感情吗?”

    邵安愤怒地嘶吼着,成王败寇,谋反能有什么下场他早已心知肚明。

    奚妩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发泄完,她才轻声道:“我遇见他时,他身受重伤身份不明,连治病的药钱都是我付的,那时我并不知他的真实身份。”

    所以,又怎么可能是贪图他的皇子身份?

    “但你还是为了他抛弃我不是吗?所以我恨他,我想要他死,他为什么偏偏不死?”

    “那如果你刚刚成功了,你将我绑住,接下来又要做什么?是不是打算用我去胁迫殿下?”

    邵安沉默,他眼中有些仓皇,心思叫人一眼看破。

    “所以,在这场棋局中,你也把我当做棋子。”

    “但他不会这么做,他永远不会把我当成棋子,他只会想尽办法保护我。”

    “邵安,或许那纸婚约让你生出执念,但你也有野心不是吗?没有我,溧阳侯也会跟着郭啸谋反,棋局已成,又怎么会因为我一个棋子生出变数?”

    院内细雨无声,邵安苦笑几声,黑甲军将他押下去时,他未再辩驳。

    宫内喧嚣渐停,太子一力镇压郭家谋乱,正在处理后续事宜。

    宫廷内血腥气味未除,奚妩在侍卫的护送下前往奉天殿,她踏上石阶,提着裙摆跑向殿内,再也顾不得太子妃的礼仪。

    她冲进谢暥怀中,紧紧抱住他,嗓音微颤:“你不知道,我刚刚有多怕,我甚至想过如果有万一,那我也会随你……”

    “别说了,”谢暥蓦然打断她的话,他知道奚妩想说什么,目光心疼,“我没事,也没受伤。你若是不放心,就待在这里。”

    奚妩眼眶微红,她先前的冷静沉着在此刻全数瓦解,点头答应,陪着谢暥一起处理后面的事。

    郭啸联合溧阳侯的西北大营一起谋反,同时也与禁军统领有联系。

    但他们并不知道,谢暥此前去西北大营正是有意调查,副统领康诠早已成为他的心腹,此次康诠调动大半西北大营,转而制服郭家军;而禁军统领一直是圣上心腹,只是假意与郭啸合作。

    他们引蛇出洞,是为彻底扳倒郭家这棵大树,将他腐烂的根系尽数挖出,令其再无复生可能。

    “殿下,殿下,不好了!”

    宫人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神色惶恐道:“四、四殿下被叛军暗杀,如今已经……”

    奚妩一惊,郭啸杀了谢昀,所以他根本不是要辅佐谢昀登基,而是想要自己坐上那把龙椅。

    奚妩猛地想起谢昭,谢暥看出她的担心,低声道:“谢昭没事,受了些伤,好在有所防范。”

    至于谢昀那边,他们本以为郭啸不会这般狠心果决,毕竟皇后是他的亲妹妹,却没想到……

    谢昀身死的消息传到皇帝那边,皇帝默然许久,最终起身前往明华宫。

    明华宫是郭皇后的寝殿,现下重兵把守,郭皇后知道兄长兵败的消息,她孤身一人坐在殿中,听见开门声时有些迟钝地抬头,看见是皇帝苦涩一笑:“陛下是来看臣妾有多狼狈吗?陛下终于等到这一天,终于不用再受郭家的挟制,陛下很开心吧。”

    皇帝走进来,缓声道:“郭啸杀了昀儿。”

    郭皇后神色一僵,她下意识驳斥这句话:“不可能,兄长要辅佐昀儿登基,他怎么可能杀了昀儿?若想让我死,直接一杯毒酒就是,陛下何苦用这样的消息来欺骗我?”

    皇帝看着她,不言。

    郭皇后心中越来越冷,她双手忍不住发抖:“是你,定是你派人动手的,你恨我,所以连你的儿子也不愿放过是不是?谢桉,你怎么这么狠心?”

    郭皇后想要冲上来,侍卫拦着她不让她上前。

    皇帝禁不住又咳了许多下,那方白帕染红,他道:“不是朕,是你兄长,是郭啸他想要坐上那把龙椅,你不过也是他的棋子罢了。”

    郭皇后看到那手帕上的血,她怔了许久,最后怆然一笑:“原来,原来我也是棋子啊……”

    她曾以为自己也是下棋人,但到头来还是别人的棋子。

    郭皇后踉跄着后退,她跌坐在地上:“昀儿死了,郭家也倒了,陛下还来见我做什么?是想看看我有多痛苦吗?”

    皇帝收好那方染血的帕子,他看向郭皇后:“朕想知道,当年你到底和阿蕙说了什么,你才是最后见她的那个人。”

    所有人都以为宋悬才是最后见宋蕙的那个人,但皇帝一直知道,郭皇后才是最后见她的那个人,他曾经不能问,只能当做不知,但如今都到这一步,他不能糊涂着离开。

    “原来是为这个啊。”

    郭皇后自嘲地笑了几声,她看着两鬓斑白的帝王,谢昀禁足后,她有许久没有见过他了,竟不知他如今苍老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