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教团其实同理,有神木的传说,就总是有人会追求不死,历史就在这里,这是无法禁绝的事情……而我持有神木之力,他们无论怎么探索这条道路,最后只会自己送到我手中……哪怕是日后,那些怪物成长到了降魔局都没办法镇压的地步,但只要我出手,就能将它们全灭。”

    苏昼认真的观察者眼前侃侃而谈的男人,他目光如炬,可以清楚地看出对方的哪一句话是真心,哪一句话是伪装,有所隐瞒。

    然后,他便叹了口气。

    “周不易,你简直就像是要把世界和文明,握在掌心里呵护,你不相信任何人,将所有压力都让自己一个人来扛……一个人为整个文明擦屁股,整理烂摊子,难道不会累吗?”

    说到这里,苏昼也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但可笑的是,我居然很理解你——因为倘若换做我,我肯定也会想去做一样的事情,我甚至没办法像你一样做的完美……说我幼稚也罢,我果然还是没办法像你一样,会养着不死教团和分裂分子作为恶的聚集地,肯定会第一时间杀光他们。”

    “这不是幼稚,只是你不喜欢妥协。”

    周不易低声道:“你这是这样的人,你的确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当初,我们都很向往你。”

    “但是上面那些,都不是你真正的理由。”

    可是此时,苏昼话锋一转,已经用出无想之心的他,可以倾听周不易的心声。那些理由,足以说服任何人,但是却无法说服他:“相比起那些合情又合理的话,你最开始的那句‘我想要不死’,反而更加具有说服力。”

    ——啊,要开打了吗。听到这里,已经取出防冲击胶囊,准备随时躲高强度防冲击气囊中的邵启明心中突然一紧,他能感应到,原本还算是平静的两人之间,突然灵气波动波涛汹涌了起来。

    但很快,这一阵波澜又平静了下去,周不易微微皱眉,对峙到现在,他还没有试探出苏昼的实力深浅,对方虽然看上去和自己一样都只是天罡境,可却和昔日一样深不可测。

    不过,这很正常……那可是苏昼啊,昔日以后天巅峰之境,连斩国师魔帝之人,自己哪怕是修行神木之力,也未必能胜过对方。

    “理由本来就不止一个,这个世界的太平的确需要我去维持,我不去取得神木之力,也总有人会去修行,有秩序,就自然有反抗秩序的人,我设立一个靶子,让他们自己汇聚在一齐方便围剿,这都是有必要的事情。”

    并非是自辨,周不易简单的阐述事实,话毕,他低头沉默了一会,然后才缓缓抬头道:“当然,的确如你所说,我最本质的理由,仍然是想要不死。因为想要不死,所以才会做后续的那些事情。”

    “为什么?”

    苏昼简略地问道:“你不贪恋权势,也不像是为了长生什么都能做的那类人,天罡武神的自然寿命起码活个几百上千年没什么问题,想要不死,你有的是时间寻找更好的办法。换句话说,起码五百年内,我不觉得你有什么非要追求不死的理由。”

    周不易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先反问了一句:“苏昼,你还记得,死去的同伴,在离开之前,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苏昼微微一愣,他本想直接回话自己的同伴都没有死,但是这种话本质是错的,神木世界的朋友,他们死去的时候,苏昼并不在场。

    所以他缄默,而周不易笑了笑,他的表情坦然:“很多人都会忘记,战场上就是如此。”

    “但是我的记得。其他所有人临终最后的话,我都记得——无论是师傅,战友,朋友,妻子,还是我的长子,长女,次女……他们每个人死去时,对我说的留言,我都记得。”

    “现在这个世界,也只有我记得了——无论是当初百家为何而战,为何要重开太平,为何要与魔朝抗争,那苦难的历史,黑暗中的呐喊和战斗,那个时代遗留的人,只有我了。”

    “如果只有我,只是我一个人,那死又算什么,无非是和他们团聚罢了。但我不能只为了自己而活。必须要有一个人记住那些话,记住那些信念……后来人会忘记,信念会被消磨,会被改写,会被修正,正如同你一开始和我说的那个典故,是,屠龙者会成为龙,信念是会变质的,但事实就是,倘若我放手一切,这世间仍然会重复‘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历史规律——信念变质的速度,会比我变质的速度快上十倍。”

    第一个人对第二个人传话,话语的意思可能不会有所改变,但是倘若到了第十个人,第一百个人,那就未必了。甚至,话语的本质,都可能被完全改写成和最初完全不一样的模样。

    男人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第一个人无法容忍付出了他身边一切人生命得到的胜利果实,就这样被愈发不珍惜的后来者篡改,所以他宁肯不将这话语传递下去,而是自己一个人坚守在原地。

    如此说道,周不易的语气,一声重过一声:“我决不能容许,我们付出了几乎所有人生命才创造的太平,在区区几百年的时光冲刷下,就变质,就分裂,就这样分崩离析!”

    “它必须存在下去,而我会守护它——守护到永远!”

    第十章 不易之心

    苏昼并没有回话,他只是平静的聆听。

    而周不易眯起眼睛,他低下头,凝视自己的手。

    “最初,我放弃了天正联盟主席的权利,也不收取任何供奉,我对权利财富享受毫无兴趣,只是在降魔局斩妖屠魔,但是后来我发现,我能这么干多久?只要日后出现了和我同阶的武者,那联盟真的还能持续下去吗?谁都会想要不死,倘若有人从神木那里又重新获得了力量,没有灭度之刃的我,能否战胜一位比当年更强大的魔帝?甚至灭度之刃都不够,我需要一柄更强的神兵……毕竟你百年都未曾出现过一次,我不能将你的出手考虑在内。”

    “所以,我就想要研究一下,哪怕自己不使用,也要思考如何针对它……但越是研究,我就越是心惊,神木虽然被封印,但是世界已经被它改变,未来只有修行神木之力的人才能成为最强,而我倘若不朝这方面努力,日后被修行木系内气的人超过根本就是时间问题——我并非是见不得有人超过我,只是,我怎么能保证,那个人是一个良善之辈,又像我一样想要维系太平?”

    “更何况,直到最后,我察觉到,只有神木之力带来的体系,才能真正意义上的与世长存,抵达‘永生’的境界。”

    一边说,周不易身上的气势步步攀升,浅青色的灵力开始实质化地在其周身显露。

    甚至,伴随着灵光亮起,前方的木门,和办公室的桌椅,全部都因为这力量开始焕发生机,甚至逐渐活化,生出翠绿的枝叶花朵。

    满溢的生命活力如同海潮一般沸腾,似乎要将这一间小小的空中堡垒办公室,化作原始丛林!

    这一幕,正如同,甚至更胜于昔日位于神木天宫的魔帝!

    “这家伙,还挺厉害。”

    此时,化作帽子的雅拉,第一次在神木世界对苏昼道,它饶有兴致的开口:“这家伙,硬生生通过钻研变质过的神木之力,找到了不同于蟠榕不死树,另一条全新的神木道路——倘若让他继续走下去,他完全能以人之身,修成另外一颗真正的神木!”

    “我也看出来了,他的力量已经和蟠榕不死树完全不同,所以一开始我也觉得奇怪,没有第一时间直接询问。”

    对此,苏昼半点也不惊讶:“毕竟是周不易,我当初就看出来,他的确天赋上佳,只是那个时候没有时间沉淀,他没有完全成长起来——现在一百多年过去,青涩的家伙已经成为完全体,他和当初那个还有点青涩的年轻人,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理解你。”

    脑海中,与雅拉交流,现实中,苏昼如此说道,他抬起手,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来你可能不信,我还真不是因为你修行神木之力跑过来的——虽然也有其他目的,比如说变强,但是总的来说主要是度假,以及看看这个世界如今发展成什么样了。”

    “说实话,你做的真的很不错,博物馆建立的很好,爱国教育做得并不生硬,而武者素质也很好,你做的比我想象的好多了,要知道,我可是做好了神木之力再次复苏,我又要举刀清扫世界的准备。可这个世界安定的不像样,假如你能继续做的这么好,我才不会管这些事情。”

    “但……”

    “但也没有到完美的地步,是吗。”

    已经展露气势,开始明着探测苏昼力量的周不易抢过对方的话头,他笑道:“所以,现在你打算出手?”

    “都快两百岁的人,还喜欢抢话,你这点简直比我还差劲!”被抢话的苏昼皱起眉头,他有些不满地看向周不易:“当然不够完美,虽然我这话根本就是从鸡蛋里面挑骨头,但是因为你的选择,总是有无辜人的人因此而死吧——是,我知道,他们的死,肯定能让更多人活,你压制世界的发展,也是为了未来更好的秩序。”

    “但是,这就是恶,而我不能对此坐视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