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老渔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他有些磕磕绊绊地开始讲述一切的起因。

    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

    老查克今年五十七岁,四十年前,他是整个祈心城连带祈心湖周边最厉害的渔民,每一次出航,都能收获最多的渔获,甚至又一次他还一人空手与鳄鱼搏斗,并战而杀之,成了十里八方的英雄,并得到了城中一位美人的赏欣,最终抱得美人归。

    自然,仰慕美人的人并不少,这一点为老查克带来了大量的情敌,而其中有一位便是祈心城的见习神官,并在不久之后成为了本地的正式神官,并得到了当地主祭的赏识。

    在圣火之国,任何工作都没有高低上下之分,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老查克和妻子的生活幸福美满,就算情敌是神官也不可能影响他们的生活。

    所以几十年过去了,如今的老查克儿女都在外地工作,他自己也已经不再出海捕鱼,而是开始进行湖产养殖,养殖河虾和贝类,生意也算是兴隆,而前些年老伴去世,老查克伤心之余,更是将事业当成了自己最后的精神寄托。

    这样的生活,倒也没什么,假如没有意外,老查克恐怕会就这样度过一生——但意外总是会发生。

    最近这段时间,整个圣火大陆都出现了异常天象,或是干旱,或是洪水,或是水土流失……作为祈心城核心的祈心湖中,也出现了不少问题。

    首先最重要的,就是祈心湖上游河道泥沙太多,淤积堵塞情况严重,而次要的就是作为圣火大陆总部区域最大的几个淡水湖之一,祈心湖被周围数个神佑者辖区指定为取水降雨的来源。

    对此,中枢圣堂下达了‘河道改造’和‘专注取水’两个临时法令——在河道改造完毕,干旱情况缓解之前,祈心湖暂时禁止捕鱼和养殖。

    这一法令,本质上是为了避免河道改造和取水行动,影响本地养殖业和捕鱼业,让普通人的利益受损,毕竟有些时候法术施展起来又没办法区分是人还是鱼,是野生的还是养殖的。

    但是,老查克那个已经成为本地主祭的昔日情敌,却从中嗅到了机会的味道。

    中枢圣堂下达的法令内容,是‘于307年,5月30日之前,所有渔民和养殖户都应当结束所有工作’和‘307年,6月3日前,祈心城方面应该开始进行河道改造’。这是设定的非常详细的法令内容,并没有什么玩弄花招的余地。

    但是,法令没有问题,人却不一定。

    理论上来说,这一法令应该在正式实施前,提前十几天悬挂在‘公共场合’中,并进行全体宣传一到两次——这样才能保证所有被通知的对象做好准备。

    但是祈心城主祭却很清楚,因为老查克和自己关系不好,很少,或者说基本不来祈心城神殿周边,所以便发动自己的影响力,将这法令公告悬挂在神殿大厅门口,宣传地点也是如此。

    这里也是公共场合,人流量比广场中央还大,所以无论是神官还是普通人都觉得这毫无问题,而在这段时间,这位主祭还特意自己付钱,以‘犒劳援助抗灾的神官同胞’的名义,加大了对数个酒楼的订单,而作为本地酒楼最大供货商之一的老查克自然忙得脚不沾地,一时间之间也没时间和精力去关注城内的情况。

    这自然也半点也不奇怪,众多被宴请,前来抗灾的神官团队对祈心城主祭赞不绝口,认为他是一位慷慨的好同胞,主的好神官,这样的行为甚至还影响到了临近的几个神佑者辖区,基本上每个被帮助的城市都会宴请那些前来抗灾的神官团队。

    就这样,当老查克知晓法令的存在时,时间已经到了307年6月2日,而次日上午,声望大涨的祈心城主祭,就已经带着本地圣职者队伍找到了他。

    以‘利欲熏心,不遵法令’之名,这位主祭依照中枢圣堂的临时法令查封了老查克的养殖厂,并且当场宣判他违背教约法令,是犯罪行为,然后当着他面,在将所有养殖的河虾和贝类放生后,又摧毁了养殖厂,并将其扣押在监管所内。

    事实在此,所有神官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都十几天过去了,怎么可能还有人不知道法令内容呢?

    而忙碌了十几天的老查克在看见自己一生心血被摧毁的瞬间,就被彻底击垮了。

    而且,因为之前的订单,由于老查克之前和城中的众多餐馆酒楼都定下了着长期供货合同,有直接利益关系,而订单的最后一波交割还未完成,也没有取消。

    所以数日后,老查克又背上了‘欺诈罪’的名头。

    “差不多就这样,上个星期,老查克在审判时被判定数罪并犯,依照教约法典,砍了双手。”

    最后,因为老查克说着说着就又有些崩溃,哽咽着说不出话,是审判神官叹息着为他补全了后续的事情经过:“大家都觉得老查克挺可怜的,和一般的犯罪者不一样,所以就没有把他赶出城——老查克以前也是这家酒店的老供货商了,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他进来吧。”

    “你们难道就不觉得那个祈心城主祭有问题吗?”

    听到最后,艾蒙忍不住开口质问,他神情带着愤慨:“这哪里是神官的做法!这是,这是……”

    “这是打击报复。”

    因为轮回世界本地语言中并没有这个词汇,所以苏昼直接生造了一个词,并用灵魂传讯将这个词的意思告知两人,灰发神官在恍然之余便立刻重复:“是的,这是打击报复!三主在上,你们就没有人质疑吗?!”

    “神又没有惩戒我们,这难道算错吗?”

    对此,审查神官却有些不满,高声反驳艾蒙道:“法典法令白纸黑字,我们依法行事,怎么就是错了?”

    他虽然也有点同情老查克,但仍然觉得这样没有任何问题:“而且归根结底,依照法令来看,老查克的确犯罪了——这是事实,谁也不能辩驳,谁叫他连打听都不打听的?其他人都知道,怎么就他不知道?”

    微微摇头,审查神官看向老查克,啧啧了一声:“我们的确觉得他可怜没错,但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呀。”

    这话令艾蒙一时无言,只能眉头紧皱。

    而心中,他对‘教约’和‘法典’的质疑越来越大。

    “教约,神的教约法典,怎么会是这么无情的东西?怎么可能,为什么会这么执行……”

    “嗤……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只有脑袋和石头一样的火之民,才觉得这世界上没有冤屈。”

    对此,跪在一旁的亚尔伯头一次主动打破了沉默,这位大海盗冷笑着看着老渔民,摇头道:“只是可惜这位好水手不在海边——我看得出他技艺娴熟——不然的话,他被判罪后肯定会选择逃出海,也不至于就这样被砍掉双手了。”

    “这么多年,我见过成百上千个脱陆入海者,他们有的的确是天生的邪恶之辈,但大多都是身负冤屈的普通人,真想不到,居然还有神官对此一无所知,你们真的是被洗脑的厉害啊。”

    如此说道,这位红发虹须的大海盗露出了堪称‘邪恶’的笑容,他对着在场所有人嘲笑道:“我还以为所有的神官,都是学习戒律,学习的失去人性的炼金傀儡呢,哈哈哈哈!”

    这一次,艾蒙甚至没有理由去反驳这位邪恶的海盗,只能默默无言。

    “别多想,艾蒙,法令的确没有错,错的是执行的方法,以及人心。”

    最后,却是苏昼开口安慰了一句艾蒙。

    随后,青年转过头,看向仍然双臂掩面,泪流不止的老渔民,他叹息了一声:“果然,我就说,越是教约严苛,戒律繁复的地方,就越是容易出现一刀切的情况。”

    “尤其是圣火之国这个重视规章制度的秩序社会中,出现一些寻找漏洞,玩弄秩序的家伙,并不奇怪。”

    听完老查克的哭诉后,苏昼对这个状况半点也不惊讶。

    ——多数人的暴政,不改动的规章,一刀切的行政……也对,圣火之国国祚已经三四百年了,放在古代,也算是王朝末期,一个社会制度的弊端的确都应该出现。

    想到此处,苏昼侧过头,看向皱眉的艾蒙,他轻笑一声:“你懂了吗,艾蒙?”

    “是的,吾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