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闻言后,依沙尔不仅没有半点欣喜,反而面色苍白。

    神佑者站立起身,他后退两步,避开了火之主的手,然后发出低吼:“为什么?”

    “神啊,您为什么非要做这种事情,还用这种职责逼迫于我?!您怎么能如此妄……说出您的死?!”

    而面对依沙尔的指责,火之主只是微微摇头:【我不是逼迫你,依沙尔,而是倘若你信仰我,你就应该这么做。】

    “您这不就是在用信仰逼迫我吗?”

    依沙尔难以置信,他挥动双手,拒绝的意味是如此的浓厚:“我信仰您,我希望您永远高居神座,如同太阳一般引领我们前进!”

    “我愿意为您而死,而不是愿意您为我们而牺牲!”

    话至最后,依沙尔咬着牙,他凝视着眼前熔岩王座上端坐的神明,一字一顿地说道:“吾主,您究竟是要一条只会听从您命令的狗,还是一位能为您而死的骑士?!”

    对于依沙尔如此坚决抗拒的意愿,即便是火之主都没想到。

    火之圣堂中,几乎所有的神佑者,都在渴求更加强大的力量亦或是权利,这并非是坏事,而是人基础的上进心,渴求进步的人是不应该被苛求的,哪怕其中有一部分,企图谋夺火之主的力量,那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白发的神明本以为依沙尔会欣然接过这一份职责,并接过这一份庞大且令所有人艳羡的力量——那可是四魂齐聚,是超越了寻常神明,甚至可以通向更高境界的力量啊——祂却没有想到对方对自己的忠诚居然到了如此地步,可以拒绝这一份诱惑。

    为什么?

    神明的记忆回溯着,祂回忆起了近三百年前,元素历开创之初,自己还在人间,带领最初的火之民们建设家园的那一幕。

    那时,就有那么一位男孩,一直追随在自己的身后。

    【孩子,你为什么跟在我的身后?】

    那时的神明俯下身,温柔地询问对方,擦去孩子头顶的汗水。

    而懵懂的男孩有些憨乎乎地道:“您为我们建设的城市好大,好漂亮啊,我从来没有住过那么大那么暖和的屋子!”

    “所以我想要学习一下,等到未来,等我长大了,我也想要为您,为所有人,建上许多许多更大更好的屋子!”

    依沙尔,的确为自己建了不少神殿啊。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在基层忙碌,建设了不少‘房子’。

    我搭建了地基和框架,而这个世界的秩序,这栋房屋的血肉和装饰,却是由他们自己搭建的。

    ——因为神为人建设了美好的秩序,所以人想要捍卫这份美好。

    或者说,依沙尔想要追随的,或许并非是一位在他看来,想要放弃自己职责的神,所以他才会愤怒……实际上,他所追随的,其实是那一条让所有人比起之前,更加幸福的道路。

    就如同自己一样——他与自己同行,所以才信仰。

    为何追随的缘由……或许就是那么简单吧。

    沉默了许久,然后神轻轻地笑了起来。

    【我都不要。】

    祂仍然温和地笑着,注视着依沙尔,一如既往:【我要的,是一个能随我同行,开拓前路的智慧者——我不需要不知道质疑我的狗,不需要一位只会为我赴死的骑士——我需要一个能理解我的思想,能明白我的教义,遵循我理念的同道者。】

    【我需要的是,在我离开之后,有人能举起我的旗帜,重新登上我的位置,维持我创造的国度和秩序。】

    【我需要这样的一个存在。】

    “理解……”

    低声重复着这个词汇,依沙尔愣愣地注视着眼前仍然可以笑出来的火之主,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神可以如此‘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命,他先是低笑一声,然后便哈哈大笑起来:“什么理解?!我们人与人之间都无法互相理解,父亲无法理解儿子,女儿无法理解母亲!”

    “吾主,您的教会都在暗中违逆您的意志!他们与海盗眉来眼去,他们贪图您的力量权柄,他们心怀鬼胎,更别说信仰您!”

    “您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理解?这比你对我们索取自由和生命还要不可思议!”

    而神沉默地注视着对方,直至依沙尔在熔岩之海中回荡的声音逐渐消散,平静。

    而就在熔岩泡沫翻腾的炸裂声中,祂简单地说道:【但这就是信仰。】

    【我需要在我镇压四大元素之魂,再定纪元后,还有一位新的火之主出现,稳定秩序,保护万民的存续和幸福——祂可以继续收集周围世界的余烬作为我们世界的燃料,维持世界的存在,并可以在最重要的关头牺牲自己,再造一个新时代。你明白吗?成为神,不是什么恩赐,这是我对你的苛求。】

    【依沙尔,倘若你爱我胜过爱我的道,那就代表你根本不是信仰我,只是崇拜我,爱我。】

    【信仰和崇拜,之间的距离,遥远的胜过天与地。】

    【你是信仰我,还是仅仅只是崇拜我?】

    火之主的声音,引动了整个熔岩之海的元素沸腾。

    磅礴的火元素之力在世界的中央鼓动,令粘稠的岩浆掀起了层层波浪,互相拍击交错,飞溅起漫天火星。

    依沙尔感觉到自己额前的印记灼热,他颤抖着注视着身前凝视着自己的火之主,然后不禁流泪。

    他已经开始接受,但仍然难以释怀,骑士一步一步走向熔岩王座,喃喃道:“神啊,难道就只有这一个办法吗?就只有这么一条路可以走吗?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让您平复这元素的动荡吗?”

    【自然是有的,但我只能选择牺牲我自己,我没有权利让别人为我牺牲,哪怕那个人甘愿为我而死。】

    而火之主笑了起来,祂伸出手,再次按在依沙尔的额头上,灼热的火之神印烙印着,少年平静地说道:【如果想要改变什么,就自己去动手,能作为毫无罪孽而牺牲的存在,只有自己,否则就是错误。这是昔日在上一个纪元,我所学到的东西。】

    【但是现在……】

    而说到这里,祂的表情,不禁变得有些复杂,火之主抬起头,祂遥遥直视前方,灰色的双眸仿佛能看穿厚重的岩壳大地,直见遥远彼方,那正在缓缓接近的庞大波动。

    遥远彼端。

    元素历307年,7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