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缓缓地抬起头,不知道是恐惧还期待,他们畏惧着这手合拢的可能性,又因为这手温和的举动而感到安心。

    但无论如何,万物众生,都抬起头,看向那巨手的源头。

    看见了。

    那是一个容貌堪称完美的人类青年,他神情温和地注视着整个宇宙,有些蓬松的长发被束起,其发梢,衣角,都有无尽的光流流淌,仿佛有亿亿万万个世界都在灌输着力量,期待着这尊上神的成就,而这光流绵延之长,延伸至遥远地时空彼端。

    倘若不能脱离宇宙,来到虚空,只要不能同时观测整个世界群,就永远无法看见其全貌,而位于世界之内的众生,甚至只能看见其不朽本相投射在世界之上的倒影,那些龙,神鸟,巨蛇和持刀之人的化影。

    故而无法得见这不朽的宇宙相。

    这尊青年形态的神祇容貌足以被称之为完美,但是胜过这完美之容的,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浩荡。

    一种始终蛰伏,永恒流转,名为……

    名为……

    【革新】的【爱】。

    “看吧。”

    此时此刻,巨神,青年,苏昼发声,他轻轻说道。

    几近洪流者托举着乐章大宇宙,犹如托举掌心的烛火。

    他凝望着宇宙中的万事万物,与所有人对视:“看吧,众生。”

    “这就是我。”

    “名为苏昼的革新,原初的烛昼。”

    第四十六章 其名为……洪流

    ——时光飞逝着——

    久远的纪元之前,极其遥远,极其漫长,就算是现在的诸神都无法回忆,无数个世代之前的时光。

    天空燃烧,坠下如陨星一般的烈焰火雨,大地为此崩塌倾覆,平原塌陷,化作深坑,山脉迸裂,碎为峡谷。

    呼啸着的烈风咆哮着席卷大地,而就在一片荒芜的平原之上,在被澎湃狂风掀起的沙暴之中,一位古老的王者手持宛如长枪一般的旗帜,屹立在这平原的最中央,仰视着苍天之上。

    他铠甲早已破损,旗帜也已腐朽,他没有战马,也没有仆从,更没有一同战斗的战友与军队,王者孤身一人,站立在这片一无所有的废土之上,仰头凝视着苍天降下,名为诸神烈怒的火焰。

    这王者苍老无比,皱纹早就攀爬至额头,层层叠叠的皱起令他看上去与其说是人类,不如说是活着的干尸,搭配上那一身腐朽的铠甲和旗帜,简直就像是自泥土中复苏的亡灵,早已死去的尸骸。

    但他仍然活着,那浑浊的双眼中,仍然带着永远不会熄灭的烈怒。

    凝视着高天。

    【巴格尔,触碰禁忌的帝皇,这就是你永生永世的惩戒】

    高天之上,有庞然的声音降下,带着漠然的语调:【还要反抗诸神吗?】

    天之上,浮现出神王的面容,那是一轮明月化作的威严面孔,苍月神王的声音冰冷无情,不带半点暖意:【你的国度,子民,军士乃至于未来都已经被抹消,而你也被禁锢百年,仍要坚持吗?】

    苍老的王牢牢站立在大地之上,他握紧手中的旗帜,老人浑浊的双目转动,他沉默地环视着身侧的这片大地。

    炽风如火,扫过天地,将一切生机都焚为乌有,但是老人仍然看见了,看见在无数个日月沉浮前,在久远时光前,有茂密的丛林与翠绿的草地在这片大地之上起伏。

    树海喧哗的声音是本地国民们最爱的曲调,而就在舒缓的微风卷过草原时,令碧海起波时,有年轻的王站立在城墙的边缘,与自己的爱人一同微笑着注视自己的国家。

    但是现在,一切都消失了。

    天空之上降下的火雨将一切都焚烧殆尽,可怖的熏风摧灭一切生机,而死寂的乌云遮蔽阳光,污染空气,令日月都未知暗淡,众生为之消亡。

    原因,仅仅是因为他们生活的太过幸福。

    仅仅是因为,巴格尔太过贤明,可能会成为下一纪元的诸神之一,顶替掉其他神的位置。

    仅仅如此而已……

    却足以,令诸神随便找个理由降下神罚,摧毁一切因果。

    甚至篡改历史和过去。

    有古籍记载:遥远的柏兰尔草原西方,曾有一无名之国昌盛繁荣,却因太过傲慢,意图挑战诸神的权柄,故而在诸神的神罚下消亡。

    而即便是举起反旗的王自己,也被诸神所惩戒,即便是再怎么挣扎也无法死去,只能在消逝荒废的故土之上,见证这片大地沉沦于永恒的深渊。

    被惩戒,沉沦于深渊,沉默的老人再一次抬起头。

    狂风吹散乌云,显露而出的并非是太阳与天空,而是诸多神祇俯瞰大地傲慢的面孔。

    那一双双眼眸中透露出的,甚至不是嘲弄和讽刺,而是淡漠和一丝怜悯。

    ——祂们无所谓凡人对自己的悲喜赞颂,跟无所谓好恶辱骂。

    ——祂们甚至怜悯自己的对手,居然敢于触犯祂们的禁忌。

    而现在,祂们等待着。

    几近于永生的诸神等待着喜悦的到来,在漫长没有任何发展的时光中,逐渐丧失感情的诸神以见证无数凡人最为极端的悲苦和喜悦为乐趣。

    祂们想要看见,看见这位名为巴格尔的帝皇后悔,向祂们祈求原谅,忏悔自己的所有举动,并发誓永生永世都予祂们为为奴为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