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愣,微瞪了他一眼,眼神好像在说‘看什么看’,擦过他的肩笔直地往前走去。

    陆无迹垂眼,提步跟在她身后。

    凤栖飞大步向前走着,夜风吹起她的发丝,绸缎一样柔滑的发丝飞起,使婀娜的背影显得更为窈窕清丽,前方十分昏暗,她却走得一丝犹豫也无。

    陆无迹停步站在一扇门前,看着几步外走得没有犹疑的身影,低声道:“到了。”

    凤栖飞一顿,停下脚步,脚尖一转便掉头回来,她冷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他的身旁,一把推开了眼前没有掩紧的院门。

    牛三儿大踏步从屋中出来,睡眼惺忪,脚步沉重,看清来人后还有些愣怔,直到看见陆无迹出现在光下,才道:“您回来了!他呼吸越来越浅,我又给他喂了两颗药。”

    “什么药?”凤栖飞进门便扫了一眼院中格局,看清这里只有一处主屋,她直接朝向房门走去,说话间已跨进屋内。

    牛三儿不知如何回答,他看向陆无迹,后者没有言语。

    不待等人回答,凤栖飞已走到床边,伸手拿起柜子上的一个瓷瓶看了看,倒出一粒药丸轻嗅,当陆无迹走进屋中时,她已将药丸放回瓶中。

    涧清露,一种解百毒的药丸,价格昂贵,产量稀少,东厂督公这样的人物身上也不过带个一两瓶罢了。

    听那人说话的意思,还不止喂了两三颗。

    她看向门边玄衣长衫的人,道:“喂一颗的效果和喂十颗的效果是一样的,望知悉。”

    然后转向床上的人,他面色已经有些灰暗了,嘴唇发乌,额间还有青筋露出,加上半张脸烧伤的痕迹看起来有些吓人。

    陆无迹站在墙边,门边的阴影打在他的脸上,看不清神情,他没有答话,只道:“毒应该是下在茶水中的,不知他为何没有当即死亡,发现他时茶杯已不见了,剩下的茶水也不知倒在何处。”

    凤栖飞道:“溶于水的毒可太多了,你既没有亲眼见到,凭什么说他喝过茶水?”

    陆无迹道:“茶壶是热的,盘中少了一个杯子。”

    凤栖飞道:“万一是障眼法呢?”

    她两指按住他的手腕,细细把着脉。

    牛三儿站在门口,看看那名动作干练的绝色女子,又看看音调冷淡的陆无迹,猜不出两人到底是何种关系,只能转过身,面向门外负手站着做好自己看守的职责。

    陆无迹静了一会,待她把完脉才道:“凶手不知我会出现在那里。”

    她轻笑一声,“那他真是后悔死了,用错了药。”她翻开眼皮看了看,眼白有些泛黄,再往下捏开他的嘴,他舌头微伸,舌上有一朵浅浅的花印,她肯定地道:“芍药蕊。”

    陆无迹蹙眉,这是惜竹派的一种催情药,不在百毒之列。

    凤栖飞道:“此药适量使用可以起到非常好的效果,但是用量过多,便会致命,他现在处在不多不少之间,涧清露也延缓了药性的侵蚀,不然他熬不到现在的。”

    她走向门口,陆无迹一直站着不动,她走近之后扫了一眼他阴影中的脸,轻勾唇角,兀的转身出了门。

    她往院子里去,走了两步又回身对门口站着的人道:“你叫什么?”

    牛三儿不敢细看,她淡然的神情和镇定的姿态都让他知道她不是一般人,他挺肩站得更直,沉声道:“小的牛三儿。”

    她点点头,“好,待会不用再喂药了,半个时辰喂一次清水,喝两三口就行。”说完便径直走到院中的水池边,舀水将手洗干净。

    牛三儿顿了顿,又沉沉道:“是。”

    陆无迹背着手走出来,在门外站定,牛三儿悄悄斜了一眼他的侧脸,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在他身侧停留了一会儿,便向院门走去,那女子轻轻甩甩手上的水珠,也向门口走去。

    牛三儿颔首,略有些心虚,毕竟现在陆无迹才是他的主子,待余光中的两人都消失在院门后,才抬眼望向黑黢黢的大门,他觉得这两人身上好像有一种不知名的默契。

    凤栖飞稳稳站在一处房檐上,俯身望着远处,脑中细细想着这周边的地图,陆无迹在她的身后道:“东街有一家药房,药品种类挺多的,郡主觉得如何?”

    她笑笑,没有回头,东街离这里有些距离,能去远的地方为什么不在附近找一家近些的。

    夜晚的风有些大,她收回眼,轻轻揉了揉额头,头都有些晕了,也没想起这边的医馆叫什么具体在何处,她放下手,道:“走吧,就去东街。”

    陆无迹跃到前方,往东边而去,凤栖飞跟在他的身后,她不再去想该走的路线,去判断前方适合的着落点,只埋头跟着那人走,恍一回神才发现,他好像绕了些路,不过走的地方都没什么风。

    她懒懒得跟在他身后,她发现当她放慢时,他也会放慢,轻功本就需要屏气凝神,这得花多大的功夫才能一边开道,一边关注着身后人的动静?

    原来这就是拿人手短?她竟有种翻身做主人的感觉,虽然她本就是算了,她最不喜以权势压人,不过这种不用动脑子,被人带着走的感觉真好。

    两人落到一处院中,这家药房连院子都很大,不需要太过小心翼翼。

    陆无迹扫了一眼四周判断了一下方向,径直走向廊边的一扇小门旁,拿起锁头,轻轻捣鼓着。

    凤栖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东厂督公亲自开这种簧片锁,这幕她虽然见过一次,但还是觉得十分匪夷所思,甚至还有些想笑。

    她抿紧唇掩下笑意走上前去,门已经被打开,她毫不客气地先一步走了进去。

    陆无迹进来后小心地将门关上,然后拿出火折点燃柜台上的烛台,再将烛台移到药柜旁,接着便退到一边静静立着。

    凤栖飞看着他一连串熟练的动作,弯起嘴角走到药柜前方。

    没人可用,坐到那种位置,有事要亲自上门求人,甚至这些杂事也只能事事亲为,自力更生。

    她突然想到了他第一日见她时,冷言冷语的样子,清了清嗓子,道:“哟,陆公公考虑真是周到,我可有些惶恐了,督公大人不会记着仇吧,到时候您要是专挑我的错处,我这张笨嘴怎么说得清啊!”

    陆无迹眼睫微张,眼里闪过诧异,知道这位又有情绪了 ,轻笑道:“郡主殿下说笑了,奴才能得郡主贵手相助,感恩还来不及呢,郡主说得都是无稽之谈,奴才万万不敢。”

    凤栖飞一手握着一张包药的桑皮纸,一手打开一个药斗子,正抓着药,突然停下动作,看向他道:“你这话我不爱听,说点我喜欢听的。”

    陆无迹抬眼看向她,她保持着抓药的动作一动不动,一双美目直直地看着他,好似在等着他的下文。

    他垂眸,片刻后缓缓道:“能得郡主相助,是奴才的福气。”

    她轻轻挑眉,道:“还有呢?”

    陆无迹闭了闭眼,眉间轻轻凝着,他知道要放低姿态才能使对方获得最大的快乐,于是他躬下身,正欲说话,就听她道:“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