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你没事吧?”旭癸又惊又喜,把他扶进了大帐。

    “你还有多少人?”和连一句寒暄都没有,张口就问道。

    “我还有七千多人。”旭癸回道,“大王想干什么?”

    和连冷笑,“你说我还想干什么?”

    旭癸随即明白了和连的意思。鲜卑国的事,他一清二楚。和连在鲜卑国不得人心,想杀他的人多如牛毛,想夺他王位的人就更多了。如今和连大败,势当力孤,拓跋锋和律日推演、宴荔游三个鲜卑大豪随便哪一个都可以一口吃掉他,另立新王。

    既便这三个人不杀和连,但和连大败的消息马上就会传回弹汗山。现在和连不在弹汗山,手上又没有兵力,弹汗山不乱才是奇迹。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谁肯错过?

    旭癸迟疑不语。

    他是东羌人,虽然和和连的关系一向不错,但最照顾他的还是拓跋锋。他和匈奴的屠各族一样,都是拓跋锋的邻居,明里暗里都受到拓跋锋的威慑。就说这次出兵,名义上他们是接受了和连的邀请,但暗底里他们都受到了拓跋锋的威胁,不敢不出兵。屠各族的大首领虎王一心想做大单于,他借助此事还趁机和拓跋锋达成了一个密约,要不然他也不会派自己的亲弟弟九原旗王亲自出马。

    旭癸当然清楚拓跋锋心里想什么,所以他坐在和连的对面,茫然失措。

    和连想干什么?不就是想借助东羌人的力量迅速回到弹汗山,在失败的消息没有传回弹汗山之前赶回王廷,召集弹汗山所有忠于他的部落,捍卫王权。

    旭癸望着和连冷森森的眼睛,心里掠过一阵寒意。和连的厉害,他是知道的,说到心计和手段,草原上没有人是他的对手。这次失败,是不是和连的又一个诡计呢?拓跋锋虽然是一头狼,但和连却是狼王,他心里想什么,谁知道?和连大败之后,直接跑到凡亭山,跑到自己的大帐里,一副待人而噬的样子,是不是他早有准备呢?

    “旭癸,你是不是当心拓跋锋报复你?”和连忽然露齿一笑,问道。

    旭癸看到和连面露笑容,心跳得更厉害了。

    “拓跋锋心里想什么,你知道,我也知道。”和连泰然自若地说道,“我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信任他呢?”

    旭癸心跳遽然加速,眼睛里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怯意。

    “你把我送到灵武谷,我给你想要的所有东西,甚至拓跋锋的脑袋都可以。”

    ※※※

    李弘听完郑信的禀报,俯身仔细看了看地图,一言不发。

    “鲜卑人正在急速后撤,我们应该追上去,一直追到凡亭山,不让鲜卑人有任何喘息的机会,同时给鲜卑人造成我后续援军源源不断赶来的假象。”鲜于辅说道,“鲜卑人损兵折将,士气低落,看到我大军衔尾猛追,也许会一直撤过黄河。”

    “鲜卑人此时坚守凡亭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难道他们还想整军再来?”麴义不屑地笑道,“虽然我们的士兵连番大战,疲惫不堪,但鲜卑人也是一样,他们深入我大汉腹地一千多里,应该比我们更加疲惫。”

    “大人所顾虑的无非是我们的粮草和武器难以接济。”李玮说道,“我们两战过后,缴获了鲜卑人大量的牛羊和武器,短期完全可以保证大军需要。”

    “大人,下令吧,三万骑兵可以立即出发。”狂风沙大声叫道,“大人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李弘抬头看了众人一眼,缓缓说道:“如果想全歼,我们现在就不能急于出兵。”

    “要全歼,只能指望董卓将军占据灵州,切断鲜卑人的退路。”徐荣指着地图上的灵州说道,“但董卓将军肯定还没到灵州,这个前后夹击的计策已经无法再用了。假如鲜卑人急速后撤,我们可能会失去尾追歼敌的机会。”

    “我觉得徐大人说的对。”谢明说道,“我们这么早就击败了鲜卑人,谁都不会想到,董卓将军也许还在想着什么时候攻击灵州更合适呢?如果我是鲜卑人,现在想的就是怎样安全撤回草原,而不是继续留在黄河以南迟疑观望,难道他们还有什么指望吗?”

    李弘久久地看着地图上的灵州,惋惜地说道:“假如董卓将军此时占据灵州,鲜卑人就会全军覆没,和连也休想逃过黄河。”

    “出发吧。”

    ※※※

    “羽行,这里的事都交给你了。”

    李弘回头看了一眼整装待发的李玮,笑道:“仲渊,你留下,不要随军出发了。”

    “不行,我要跟你去。”李玮气愤地说道,“歼敌六万,我竟然连一个鲜卑人都没杀死,太窝囊了。你让弧鼎和弃沉离我远点,不要总跟着我,人都给他们杀了,我杀什么?”

    周围的人大笑起来。

    弧鼎伸手打了他一拳,笑道:“好,好,这可是你说的。大家都听清楚了,将来仲渊出了什么事,筱岚要是找我拼命,你们可要替我作证。”

    弃沉轻轻拍了他一下,劝道:“仲渊,你还是留下吧,筱岚到了薄落谷,如果没有看到你……”

    李玮心里一颤,犹豫了,旋即他坚决地摇摇头,飞身上马,打马而去。

    “这个混蛋……”李弘张口骂道,“真不应该帮他去抢人。”

    ※※※

    “俘虏怎么办?”鲜于辅突然问道。

    “当然是押到洛阳献给陛下了。”麴义笑道,“当年段颎段将军平定东羌西羌之乱后,将五万羌俘押到洛阳献给陛下,后来皇甫嵩将军平定黄巾之乱后,也献俘于洛阳夏门,两位将军的盖世功勋此次名扬四海,天下皆知,大人也应该效仿两位将军……”

    “对,对……”众人闻言大为兴奋,纷纷出言赞同。

    狂风沙、聂啸和恒祭等一般胡族将领冷眼看着兴高采烈的汉族将领,神色冷漠,眼内隐含怨气。

    李弘面色一沉,指着薄落谷里的新坟,十分不满地问道:“这功勋是谁的?这地上的血又是谁的?”

    大家看到李弘面色不善,笑容顿敛,一个个赶紧闭上了嘴。

    李弘想说什么,但想了半天,终究没有说出来。

    不错,仗是大家打的,功劳也是大家的,但大家流血流汗为了什么?当真是为了活着为了吃饱肚子吗?死去的战友已经掩埋了,他们带着各自的荣耀和希望归于尘土,但活下来的人呢?活下来的人难道不应该享受更大的荣耀和功勋吗?自己有什么权利要求他们和死去的人一样,一无所求呢?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们和自己一样,一无所求呢?自己可以不要这份功勋,但他们呢?他们为什么不能享有自己的功勋?

    自己不过是个一无所知的鲜卑奴隶,因为机缘和运气,才有了如今这个身份,自己因为过去的低贱而总是认为自己在为活着而打拼,但其他人呢?他们从军为什么?他们拼杀为什么?难道仅仅为了大汉国?为了活着吗?不是,他们还为了荣耀,还为了扬名天下,还为了像段颎和皇甫嵩一样,名垂千古。

    李弘苦笑了一下,对鲜于辅说道:“你再写一道奏章给陛下,历数诸位大人的功劳。几十年来,我们大汉国的军队不停地和胡人作战,但一战歼敌六万,应该算是辉煌战绩了,陛下应该重重赏赐大家。”

    鲜于辅躬身领命。

    李弘面对众人,缓缓说道:“我在鲜卑国的时候,认识一个老人,他叫慕容酉。他年轻的时候因为战败被大汉国俘虏了,后来被押到洛阳做为战利品献给了大汉国的天子。他在洛阳待了将近二十年,一直是个奴隶,直到快死了,他才被檀石槐用换俘的办法救回了故土。他对我说他非常幸运,和他一起到洛阳的五千鲜卑人最后只有他一个人回了家,其他的人都死在了洛阳,都死得很惨。”

    “我这么说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不想把他们送到洛阳,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士兵,都应该死在战场上,都应该死得象一个人,而不是一头牲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