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刘虞大人愿意出兵的话,他手下的公孙瓒、田楷至少可以带出一万人马。还有西河太守崔均。崔大人回信说,由于北疆情况特殊,他没有办法出兵相助,但他可以在晋阳和杨奇大人、郭蕴大人一起举旗声援,威慑董卓。张邈大人来信说,曹操正在家变卖家财,召集兵马,大约也有两三千人了,如果时机合适,他将邀请曹操出兵相助。”

    “徐州刺史陶谦呢?他一直没有回音吗?”

    “没有。听袁遗袁大人回信说,陶谦一心忙于赈济灾民,找不到人。我看找不到人是假,推脱是真啊。”何颙冷笑道,“将来大人掌控了洛阳后,有些人应该回家养老了。”

    袁隗摇手道:“伯求,问题就出在这里。陶谦为什么不愿意出兵相助?”

    何颙皱眉道:“理由,我们没有出兵的理由,这也是我们现在急需要做的事情。没有大义,谁敢冒着成为大汉叛逆的危险出兵威逼洛阳?目前董卓的罪责还不够,废除少帝是一件,诛杀太后是一件,命令大军远征大漠穷兵黩武是一件,颁布告缗令是一件,但好象还不够,这些事目前还无法激起天下人的愤怒,我们还需要让董卓给自己挖一个更大的坟墓。”

    “我们不仅仅没有足够的大义,还缺乏上下齐心,这大概是陶谦最不看好的一件事,也是我最担心的一件事,也是将来可能影响大局的一件事。”袁隗忧心忡忡地说道,“门阀世族之间有矛盾,这是必然的,尤其把董卓赶到西凉后,我袁阀居功至伟必然要掌控权柄,这是其他门阀所不愿看到的,关键的时候,他们会不会倒戈一击?现在愿意出兵的各地大员几乎都是我袁阀的人,有的是袁阀亲戚故旧,有的是袁阀故吏门生,但你注意到没有,这些人有的是我袁阀上一代的故旧,有的是袁滂的人,有的是袁逢的人,有点是我的人,还有的甚至是本初、公路自己的至交好友,所以,这些人能不能按照我们的计策同时出兵?出兵后能不能齐心协力?其他各地的官员对此事是个什么态度?这都是我们无法预测的事,一旦出现问题,威逼洛阳之举可能半途而废。毕竟,董卓有十万大军,掌控天子和权柄,可以矫诏天下,实力不可小觑。”

    何颙蓦然醒悟,“原来大人早有定计,下官惭愧惭愧。”

    “伯求,我们的目的只是逼走董卓,让他交出权柄,而不是攻打洛阳,祸乱天下。”袁隗说道,“七月的时候,车骑大将军曾率兵南下威逼天子和朝廷,为什么没有打起来?为什么朝廷最后答应了车骑大将军的要求,那是因为车骑大将军和朝廷都没有打的意思,但这次不一样,董卓不是何进,包围京畿的大军也不是一个声音说话,一旦打起来,我大汉社稷势必倾覆在即,我等将成为千古罪人。”

    “先帝留下了一封遗诏,把公主送到河间国,其实也就等于给我大汉留下了一份生机。”袁隗仰天长叹,“关键的时候,就要靠这只豹子以雷霆之威来稳定社稷。”

    ※※※

    议郎张承匆匆走进了花园。

    张承三十多岁,白面短须,宽宽的额头,神态焦急万分。他是前太尉张延之子。

    “太傅大人,尚书周大人有急书叫我送来。”

    袁隗示意何颙拆开先看。尚书周毖的急书,难道朝中又发生了什么急事?

    “公仪今天到太学去了吗?”

    张承躬身回道:“兄长上午就约了一批朋友去了,估计现在正在和太学的博士们辩论不休。”

    公仪就是张延的长子张范,河东名士,从不受三公府征辟。袁隗要把女儿嫁给他,他睬都不睬,一口拒绝了。他父亲张延被奸阉害死后,他把赵忠堵在大街上骂了一顿,说赵忠一脸死气,离死不远了。这话还真的给他说中了。

    “大人,太学最近非常乱,京中的名士大儒和诸生们整天吵闹,辩论没完没了,这样下去,迟早都要出事。”张承小声问道,“大人为什么要上奏朝廷建议设立古文经博士?难道古文经学也可以进入太学传授了?”

    “为什么不可以?”袁隗笑道,“你祖父司徒张歆,你父亲太尉张延,还有你们兄弟三人,学的不都是古文经?”

    “我弟弟张昭不是,他学的是今文经,父亲为此很生气。”张承说道。

    “这也很正常,我那早年去世的兄长袁成学的就是今文经,当今大司农袁滂学的也是今文经。”袁隗摇头感慨地说道,“司空杨彪学古文经,他的兄长杨奇却学今文经。我的妻舅太常马日磾习古文经,我夫人研读的却是今文经。其实现在无论是门阀世家,还是太学和各地的学堂,研习古文经、今文经的人都差不多。北海郑玄先生精通古文经和今文经,他就认为两者都要并重,不能厚此薄彼,所以我认为朝廷应该正视现实,太学也应该设立古文经博士了。太尉大人也非常赞同我的提议,正在和大臣们商议此事,估计不久就会有结果。”

    “如果天子下旨在太学设立古文经博士,天下士人肯定要吵成一团。”张承笑道。

    “太尉大人已经奏请天子征召蔡邕、荀爽、郑玄、申屠璠、许劭、边让、王谦、胡昭、王烈、邯郸淳等名士到京任职或者到太学兼任古文经博士。”袁隗说道,“蔡先生、郑先生、申屠先生、许先生要来了,京中士子是不是要为之疯狂一番……”

    “真的?”张承顿时眉飞色舞,兴奋地大声问道,“这是真的?大人,京城热闹了,今年过年京城一定非常热闹了。”

    ※※※

    何颙看完书信,连连摇头。

    张承知道太傅大人和何颙有要事商谈,急忙告辞离去。

    “董卓急了,他要做相国了。”何颙嘲讽道,“大人,你知道本朝除了丞相,还有相国这个职位吗?”

    “相国?”袁隗不惊反笑道,“这个董胖子真的很有趣。上次他没办法安排刘虞,于是就设了一个大司马的上卿位,结果大汉国出现了四位三公大臣。现在他不好违律重设丞相一职,于是又设一个新职叫相国,哈哈……”

    “周大人说,董卓召集尚书台诸位大臣正在商订相国权责,御史中丞许靖大人和治书御史(掌律法)司马防也在那里。”何颙说道,“看样子,董卓打算完全攫取权柄,绕开太傅和三公,直接推行增赋之策了。”

    “好事啊,这说明董卓渐渐上路了。他要抢时间,我们更要抢时间。”袁隗笑道,“干脆一步把他送到位,相国之外,再加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如此一来,扰乱纲常,欺君妄法,骄纵跋扈之罪算是坐实了。”何颙把手上的绢书递给袁隗,低声说道,“大人这办法不错。”

    袁隗心情好了许多,他喜笑颜开地说道:“这下省去了我们不少麻烦。明天,我们都到太学去,把声势闹大一点,由不得董卓不答应。不就是设几个经学博士吗?有那么困难?”

    “如此一来,董卓又坐实一条重罪,而且还得罪了天下无数士子。”何颙大笑道。

    ※※※

    十一月中,洛阳。

    天子下旨,拜董卓为大汉相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尊宠之致。

    第十二章 日蚀苍黄 第八节

    北疆诸府奏章纷纷送到洛阳。

    汉北郡太守田豫上奏治理之策;屯田校尉唐放、典农都尉赵戬(jian)禀奏屯田之事;车骑大将军府晋阳行辕主事、护田中郎将赵岐禀奏并州各郡赋税征缴入库以及并州赈济情况,车骑大将军府云中行辕主事朱穆禀奏边郡各要塞戍守情况,奋威将军鲜于辅禀奏最新大漠战况、恳请天子封赏野狼部落首领游骑为大王,等等,天子一一下旨诏准和予以褒奖。

    奋威将军鲜于辅另有奏议,提出在北疆实行御史监郡制,设立北疆监御史府,并举荐校尉陈好为北疆监御史。

    相国董卓急召御史中丞许靖、治书御史司马防和治书执法(掌弹劾)、殿中侍御史等御史台主要官员到相国府议事。几位御史台官员看完鲜于辅的奏章,几乎是异口同声表示反对。御史监郡制早在孝武皇帝朝就已经废除,如今再立不但和并州刺史的职权产生冲突,而且严重违反律法,尤为让人不能容忍的是,大汉所有御史都直接隶属于御史台,听命于天子,怎么能同时受车骑大将军府节制?那车骑大将军又有谁来监察?

    董卓初始还笑脸相问,好言相劝,说北疆情况特殊,可以另行考虑,只要御史监郡制符合大汉律法的宗旨,有利于北疆稳定和发展,未尝不能修改祖制予以重建,但御史台的官员抱着祖制死活不放,董卓渐渐的不耐烦了,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冷峻。

    “这事我做主了,我同意在北疆另建监御史。你们立即回去给我拟一个奏章,我明天呈送天子。”董卓挥挥手,不再多说一句话。

    御史中臣许靖当时就放下了脸,“自从相国大人主掌国事以来,大汉律法形同虚设,祖宗之制更是被肆意践踏的面目全非。相国大人先是建大司马,后建相国,接着又要改延续了三百多年的官学,大人哪里还在乎一个个小小的监御史?相国大人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司马防急忙对许靖使了个颜色,示意他不要激怒了董卓。董卓瞪了许靖一眼,不冷不热地说道:“大人对我有意见?”许靖冷哼一声,低头不语。

    董卓看看司马防,问道:“司马大人能说说吗?御史台是因为朝廷有意设立古文经博士一事还是为了北疆监御史一事对本相有这么大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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