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轸脸都吓白了,浑身颤抖,连连磕头求饶。

    “给我滚过来……”董卓指着他吼道。胡轸战战兢兢地爬到了董卓身边。董卓睚眦欲裂,咬牙切齿,举剑就剁。在田仪等人的惊呼声里,长剑剁在了胡轸的铁盔上。董卓咆哮着,一脸剁了十几下,“叮叮当当……”,火星四射。胡轸也不敢躲,但他知道性命无忧,于是也就挺着脑袋给相国大人出出气了。董卓一阵猛砍,把胡轸砍得眼冒金花,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董卓砍累了,一手丢掉长剑,然后对准胡轸就是一脚,“你小子,是不是想我死啊?”

    胡轸晕头晕脑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旁边一群侍卫都吓傻了。

    “你杀了多少家?杀了多少?”董卓吼道。

    “回禀大人,有廷尉刘弘、前度辽将军、光禄勋刘博……”胡轸的一名手下急忙跪下,说了一长串的名字。

    董卓越听越有气,冲上去又是一顿拳打脚踢,胡轸抱着脑袋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你跟我几十年了,这兵是怎么带的?你有没有脑子?”董卓一边打一边骂道,“你以为这些人是蛮胡,可以随便杀啊?”

    “大人,这不关胡大人的事。”那个说话的军司马胆怯地说道,“胡大人被司徒杨大人喊进了府,跪在杨府的院子里挨了半天的骂。这事他也是才知道不久。”接着他指指后边一群捆着的队率、军候说道,“胡大人把违抗军令的军官都抓来了,请大人发落。”

    董卓看看远处跪倒一大片的西凉兵,又看看脚下被自己打得鼻青脸肿的胡轸,心里的怒气逐渐平息了一点。这些人都是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悍将,哪个人身上没有伤疤?但大汉国给了他们什么?杀了就杀了,我怕什么?

    “都给我滚回去,把死尸清理了,把府邸给我封起来。”董卓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恶狠狠地说道,“都给我滚……”

    ※※※

    洛阳的天空灰蒙蒙的,冬日的寒风掠过街巷,带起一阵阵犹如呜咽一般的凄厉轻啸。

    廷尉正钟繇轻轻掀起车帘,向空荡荡的大街上看去。大街上除了左右两排驻枪而立的北军士卒,杳无人迹,肃杀而凝重,让人心生窒息之感。偶尔也有一群巡视京师的北军铁骑纵马而过,清脆而密集的马蹄声就象狂风骤雨一般击打在空气中,随后激荡而起的狂风里隐隐约约带来一股淡淡的血腥,若有若无。

    钟繇四十岁左右,身材修长,长须长眉,一双睿智而沉稳的眼睛,高雅飘逸,颇有几分出尘之气。他是豫州颖川长社人,袓父钟皓,父亲钟迪,都是本朝名士。钟迪还是有名的党人。他曾做过尚书,后来因病归家,不久被太尉张温征辟为掾属。张温被罢后,他随即被朝廷任命为廷尉正。廷尉正是廷尉府属官,掌裁决核实大案疑案,权力非常大。

    钟繇放下车帘,忧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两天发生了太多的事,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凝聚在洛阳上空的厚厚阴霾,闻到了漂浮在洛阳上空的呕人血腥。今年的大汉国多灾多难,一件又一件的大事接踵而来,几乎让人无法喘息、无法思考,所有的人都在滔滔洪水中的拼命地挣扎、无助地叫喊、绝望地哭号。现在有的人已经被呼啸的洪水吞噬了,有的人已经被汹涌的激浪打碎了,剩下的人还在用尽最后一丝余力徒劳无望地扑腾着,妄图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能抓住救命的稻草吗?钟繇闭上眼睛,心中剧烈地战栗着,对未来的极度迷茫和恐惧就象套在他脖子上的绳索一般收得越来越紧,让他无法呼吸,无法呻吟,混乱的脑海里,死亡的阴影就象黑暗中的幽灵一样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绝望,深邃得无边无际的绝望。

    “大人,相国府到了。”

    护送钟繇的相国府侍卫恭敬的喊声突然惊醒了钟繇,他浑身打了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

    昨天洛阳城里还是人山人海,声讨董卓的喊声和喧嚣的吵闹声混和在一起,震耳欲聋,今天却什么都没有了,洛阳城一片死寂,寂静得让人心惊肉跳,让人恐怖。原来神情激愤满大街奔跑叫喊的士子,随处可见吵吵嚷嚷的旁观者,川流不息的车仗,突然间就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象从来就没有发生过那么震撼人心的一幕。

    钟繇走下马车,四下看看。相国府周围戒备森严,盔甲鲜明的北疆士卒手持犀利的武器,把相国府围得水泄不通。

    十几天了,十几天来的激动和兴奋还在自己的心里跳跃,十几天来汹涌澎湃的儒生大臣们的请愿大潮还在自己的脑海里奔腾,一切都还历历在目,但为什么骤然间所有的存在都变成了记忆?

    钟繇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向了站在府门处迎接自己的何颙。

    ※※※

    相国董卓坐在案几后面,面如寒霜,壮硕的身躯几乎要把身上的铠甲撑破。

    司隶校尉宣璠、河南尹王允、城门校尉伍琼、尚书令丁宫、尚书周毖、恒阶、御史中丞许靖、治书御史司马防站在两侧,个个神情肃穆。

    钟繇见礼之后,董卓冷森森地说道:“昨天夜里,廷尉刘弘联合前度辽将军刘博、前卫尉刘廷以及诸多宗室、大臣利用诸生于北宫门外请愿的机会,突然叛乱,阴谋劫杀天子再立新君。”

    钟繇心神震骇,面色大变,修长的身躯不禁颤抖了起来。

    董卓指指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文卷,继续说道:“铁证如山,没什么好说的,一个字,杀。”

    大堂上的气氛霎时凝滞,杀气充盈。

    “叛乱已经被我和宣大人、王大人、伍大人及时平定,刘弘等逆贼已经伏诛,参加叛乱的儒生和不明真相随同逆贼冲进皇宫的儒士在双方的混战中大多死去。”董卓望着钟繇,怒气冲天地说道,“廷尉府暂时由你主掌,立即把这桩叛乱的案子审了,三天后诏告天下。廷尉府定罪后,所有人犯依律斩杀。”

    董卓扫视一眼大堂上惊若寒蝉的诸位大臣,杀气腾腾地说道:“若想少死人,就立即把事给我了了。”

    ※※※

    血腥的屠杀让洛阳暂时安静了下来。

    凛冽的寒风里,北邙山下的哭声显得格外的凄厉惨绝,严冬悄然来临。

    凡参加北宫门外请愿的门阀世族无一例外受到了宗室叛乱的牵连,府邸被围,家主被责令献请罪表。诸多大臣因此事被罢免官职,回家闭门思过。滞留京师的诸多名士大儒被强行遣返原籍。太学休学,太学诸生被北军士卒强行驱赶离京。

    京兆尹董旻接到天子的圣旨和相国董卓的急书后,立即对长安城的门阀世族和诸生大儒展开了软硬兼施的劝抚和驱赶。十几家门阀被围困,一百多名举止过激的儒士被抓了起来,长安城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今文经学儒士们的请愿大潮延续了十几天之后,终于在十一月底被董卓强行镇压了下去。

    同一时间,关于相国大人董卓屠杀数万儒士、血洗北宫朱雀门、诛杀数十名宗室大臣的消息开始在京畿传开,接着迅速向各地州郡漫延开去。

    ※※※

    大汉国中平六年(公元189年)十二月。

    本月初,天子下诏,废光熹、昭宁、永汉三个年号,仍称本年为中平六年。

    ※※※

    十二月上,汉北郡金雪原。

    大雪掩盖了大漠上的一切。昨日一望无际的苍茫大地,今日已成银色世界,白雪皑皑,壮丽无比。

    车骑大将军府三大行辕主事和部分掾属,北地、朔方等八个边郡太守,屯田诸府和盐铁都尉府长官,大漠胡族二十七个大小王、三个鲜卑部落大人,北疆数十名将领,以及五万大军齐聚金雪原。

    为了最后确定稳定大漠的诸般治理之策和北疆诸军的驻防问题,车骑大将军李弘于十一月初下令召集北疆诸府长官和大漠胡族诸王到金雪原议事。

    这些北疆高级官吏于十一月底陆续抵挡金雪原,而朝廷的圣旨也同期陆续送到。

    最先到达金雪原的是云中行辕主事司马朱穆。朱穆给了李弘一个巨大的惊喜,他把小雨带来了。李弘喜出望外,抱着泪水涟涟的小雨,他想起了落日原上那数万座坟冢,当真有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没有看到老伯、看到郑信,看到砍刀檀奴这些熟悉的面孔,小雨伤心欲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