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田之策迟早要取消,土地归属的难题迟早也要解决。

    土地的归属权到底给朝廷还是给百姓?如果土地的归属权属于朝廷,那么屯田百姓就要继续租种土地。如果把土地的归属权给百姓,那么就要把土地卖给屯田百姓。

    从稳定社稷的角度来说,杜绝土地兼并,保证耕者有其地,乃是重中之重,也就是说,土地的归属权最好属于朝廷,让屯田百姓继续租种土地。那么,用什么办法才能保证百姓永久拥有土地的租种权?如果没有持久的租种权做保障,百姓们就没有耕地热情,他们会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抛弃土地,重新成为流民。

    李弘为此和随同巡视的三府大吏张范、司马芝、司马朗、田畴、卫觊、袁涣、陈群等人经常商讨,常常通宵达旦。

    李弘还数次给张温等大臣写信,恳求诸位老大人尽快拿出土地的改制之策。屯田只是为了安置流民,解决流民的吃饭问题,它不能解决社稷稳定、百姓安居乐业的问题。流民吃饱了肚子,就会想要一间遮风挡雨的房子,有了房子就会想要娶妻生子,所以我们如果不能尽快解决土地这个根本问题,中兴社稷很难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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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燕和李弘联系紧密,三天一封书信,非常准时。

    目前,打得最激烈的除了幽州战场,就是关西战场和青州平原郡。

    四月下的时候,袁绍亲自赶到关西督阵,北疆军一度丢失了新安和渑池两座城池。龙骧将军徐荣一面和李傕、郭汜等人密切来往,一面急调杨凤支援。双方于五月中在陕城大战,袁绍不敌,退守函谷关。

    王当倚仗黄河天险,数次击败田楷和刘备的渡河攻击。五月上,刘备成功渡河,双方在平原城大战,形势一度很危急。后来高览奉命率军支援,陈兵于大河故渎,威胁高唐城,迫使刘备撤军而回。

    黑山黄巾军于毒、郭大贤等人在张郃的暗中支援下,击败了张扬,大军曾直指朝歌城。后来吕布和张辽出现在张扬的大军里,他们分兵出击,猛烈反攻,把黄巾军打得大败而逃。张燕立即命令张郃给黄巾军提供粮食军械,帮助黄巾军守住黑山。现在双方还在鹿肠山一带激战,互有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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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上的时候,兖州刺史金尚、都尉周华和两千北疆军被曹操围在了陈留城。

    曹操急派毛玠赶到邯郸。不是我曹操不让金尚大人上任,而是兖州各州郡大吏没有一个人愿意接受金尚。请大将军立即让北疆军返回冀州,我和诸位大人将联名上奏陛下,请陛下重新任命兖州刺史。另外,曹操还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大将军能不能把东郡黄河北岸的八个县还给东郡太守臧洪大人?

    张燕急召周华带着金尚和两千将士返回东武阳。

    毛玠留在邯郸积极奔走,希望河北能把东郡的八个县还给兖州。张燕先还客气,等金尚、周华返回东武阳后,立即派人把毛玠强行送过了黄河。张燕书告曹操,大将军督领六州四郡,此事如果没有他首肯,我岂敢答应?这八个县我暂时代理了。

    张燕以为曹操定会勃然大怒,要率军攻击,谁料想曹操再次派毛玠到了邯郸,还带了不少礼物,其中最重要的一份礼物却是冀州几个门阀世家邀约曹操、张邈攻击冀州的信件。毛玠笑眯眯地告诉张燕,兖州这几年天灾人祸接连不断,流民非常多,许多流民无法生存,只好渡河赶到黄河北岸,希望河北能给他们一条生路。东郡的八个县和渡河北上的流民就拜托河北了。

    张燕送走毛玠后,非常疑惑,急忙召集荀攸、李玮、朱穆等人商量,但大家都猜不透曹操的用意。

    张燕书告李弘,此时袁绍正在和我们刀枪相见,做为袁绍盟友的曹操不但上书天子表示尊奉之意,还和我们眉来眼去的,他想干什么?要和袁绍对着干?以他目前的实力和袁绍对着干,似乎略显不足。

    张燕没有过多思考兖州的事,而是立即对冀州门阀世家下手了,他一夜之间抓了冀州七个门阀世家的家主,其中就有前执金吾甄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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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底的时候,李弘突然接到了麴义的急书。太傅刘虞伤势复发,随时可能逝去。太傅大人极为想念大将军,请大将军日夜兼程,急速赶到居庸关。

    李弘大惊,急忙禀奏长公主,让她立即北上,自己带着黑豹义从,连夜向居庸关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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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汉国初平四年(公元193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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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上,居庸关。

    李弘跪倒于刘虞榻前,握着刘虞干瘦的手,悲痛至极。

    过去的一幕幕霎时掠过他的脑海,让他强烈感受到这位老人在自己心中的地位。他象父亲一样,始终呵护着自己,今天,这位老人要离开人世,离开自己了。李弘心如刀绞,泪水悄然模糊了双眼。

    “大人……”

    刘虞望着李弘,高兴地笑了起来,他嘶哑着声音,吃力地说道:“子民,我要死了,临死前能看到你,我很高兴。”

    “大人……”李弘哽咽难语。

    “我死了,对你来说,是件好事,你可以放开手脚,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了。”刘虞叹了口气,“你心里怎么想的,我有算,但你太年轻,又是个武人,我不放心啊。”

    “中兴需要强大的武力,今日的大汉只有你才有中兴大汉的武力。”刘虞用力握紧李弘的大手,努力抬起半边身子,“我相信你能重振大汉,我也相信你的忠诚,但中兴的路非常艰难,非常漫长,你能始终如一的忠诚大汉吗?”

    “大人,我发誓……”

    刘虞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重新躺倒,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对不起先帝,对不起他啊。我想西进勤王,我想重振社稷,但我做不到,我尽力了,到了九泉下,先帝应该原谅我的无能。”

    “子民,我不应该抓着幽州的军政不放,我更不应该让公孙瓒率军南下。子民,你要理解我,人老了,都怕死,都会有各种各样的想法,我也一样,我有家小,有亲朋好友,有私心,结果我害了大汉,害了你,更害了公孙瓒。”

    李弘黯然魂伤,低头不语。

    “公孙瓒是个好人,他正直、刚烈、嫉恶如仇,他为大汉戍守边疆十几年,曾数十次击退胡人的入侵,平定胡人的叛乱,功勋显赫。”刘虞转头望着李弘,非常诚恳地说道,“你不要杀他,你答应我。”

    李弘咬咬牙,没有说话。这个时候,他恨不得把公孙瓒大卸八块。

    “公孙瓒绝不是暗藏祸心的乱臣贼子,更不是一个奸诈小人,他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好勇斗狠的武夫。”刘虞低声说道,“我和公孙瓒之间的矛盾,不是私人恩怨,这一点你务必弄清楚。”

    “公孙瓒最反对我招抚胡人,你知道为什么吗?他从小在辽西长大,亲眼目睹胡人入侵我大汉,蹂躏我大汉,凌辱我大汉,胡人烧杀抢掠,无所不为,他恨胡人,他和胡人之间有血海深仇,燃烧在他心里的仇恨掩盖了他的理智,所以他反对我招抚胡人。”

    “我们之间的矛盾由此而起,我理解他,一直忍让克制。后来形势变化了,我无法控制他了,所以才有去年的冀州之祸,今年的幽州之灾,但公孙瓒罪不至死,他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和你的推波助澜有莫大的关系。”

    李弘心里暗自一颤,脸显愧色。

    刘虞喟然长叹,“你想拿到冀州和幽州,但又不想伤害我,不想留下背主篡逆的恶名,于是你煞费苦心,把公孙瓒一步步推到了死路上。我没有说错吧?”刘虞看看李弘,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子民,你知道幽州的胡人为什么愿意接受我的招抚吗?”

    “当年先帝屡次招抚檀石槐,檀石槐断然拒绝,依旧连连入侵。匈奴人须卜骨都侯、白马铜更是恶劣,他们竟然诛杀大单于,公开叛乱,为什么?因为我大汉缺少公孙瓒这样的悍将。幽州正因为有白马公孙瓒,胡人打不过他,被他杀怕了,所以才愿意受抚,愿意归属于大汉。”

    “我对公孙瓒百般忍让,甚至我被他囚禁了,被他射伤了,但我还是恳求你不要杀他,最根本的原因就在如此。”刘虞激动地说道,“我大汉没有强悍的武力,没有公孙瓒这样的悍将镇守边陲,胡人岂肯归顺?岂肯受抚?岂肯放弃入侵?只要公孙瓒活着,幽州的胡人就会感到惧怕,我们的边疆才能稳定下来,边郡的百姓才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你杀了公孙瓒,谁最高兴?你吗?幽州将士吗?幽州百姓吗?不是,你们都不高兴,最高兴的是胡人,胡人会因为公孙瓒的死去而兴高采烈的翩翩起舞。你呢?你会因为杀死公孙瓒而激怒幽州将士和百姓,你会失去更多更多的东西。”刘虞再次用力握紧李弘的大手,用尽全身力气大声说道,“子民,答应我,不要杀死公孙瓒,我愿意拿我这条性命换回公孙瓒的头颅。”

    李弘霍然醒悟,连连点头,“我答应你,大人,我立即急令麴义,停止攻击。”

    刘虞欣慰一笑,缓缓闭上双眼,“子民,我走了,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