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深深刺激了袁绍。他和沮授的关系渐渐不再亲密,冀州藉的大吏也渐渐被晾到一边,不再参予决策。曾经有一段时间,他想把沮授和诸多冀州藉的文武大吏遣出洛阳,但还没等他动手,天下的形势就变了。冀州大战,迫使袁绍再次起用冀州藉的文武大吏,但同时也给了他削弱冀州势力一个绝好机会。韩琼、潘凤、赵浮这些冀州武将先后死去,冀州势力遭到了重大打击。

    冀州大战失败后,河北的势力更加强大,黄河以南的各方势力都感受到了这个巨大的威胁,纷纷利用河北恢复元气的时间图谋发展。袁绍看到冀州势力已经削弱,对自己的制约越来越小,而自己也不宜在这个关键时刻引起洛阳的动荡,随即打消了压制冀州势力的念头,继续重用沮授、田丰、朱灵这些大吏。

    不久,随着时间的消逝,袁绍的这个念头不但再次出现,而且还让他有点急不可耐了。

    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内,以沮授、田丰为首的冀州势力和以许攸、郭图等为首的颖川势力、以袁微、袁忠为首的袁阀宗室势力之间互相倾轧,明争暗斗,从各类制度的修改到实施,从财赋征缴到使用,凡涉及军政的各个方面都成了大家博弈的战场。

    博弈的最后结果是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那就是大家都被扯进了爵位继承人这个危险的漩涡里,而由这个危险漩涡又引出了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袁绍要建立的大业到底是霸业还是王业?若论霸业,袁绍现在已经基本实现,那么,下一步袁绍攻占中原,和河北隔河对峙后,是不是应该再进一步,建立自己强大的王业?至今还在各地传得沸沸扬扬的“以袁代汉”的谶纬之言和“五德始终说”,是不是到了其应验的时候?

    在中原即将得手的时候,王业和霸业之争的意义不言而喻,这让袁绍再一次强烈意识到了阻碍自己前进的巨大障碍。

    ※※※

    郭图的这份书信,袁绍看了又看,难以下定决心。

    今天田丰、许攸的话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如果李弘和自己的想法一样,也要趁着现在中原混乱的时候南下攻打中原,那么未来几个月将是一场真正的生死决战。谁输了,谁将失去争霸天下的机会。

    袁绍派人请来了逢纪。

    袁绍有很多堪称莫逆的好友,但清清楚楚知道袁绍的心思和袁绍志同道合的却只有逢纪和辛评,两人都怂恿袁绍想趁此乱世建立王业开创一个崭新的王朝。打下关中后,洛阳率先传出“以袁代汉”的谶纬之言和“五德始终说”,其后这个传言散播于天下各处,其始作俑者就是这两位处心积虑的高人。

    逢纪和辛评有几十年的私交,友谊深厚,但最近一年来,两人却因为袁绍的继承人问题翻了脸。辛评坚持立长不立幼,拥戴袁绍的大儿子袁谭。逢纪却看好袁绍的幼子袁尚,原因很简单,因为袁绍溺爱袁尚,言辞中几次透露出要废长立幼的心思。袁绍因此疏远了辛评,很多大事都和逢纪一人商议。

    逢纪看完郭图的书信,立即明白了袁绍的心思。他丝毫没有犹豫,坚决支持郭图的意见,先把沮授赶出洛阳。

    “此人权倾洛阳,对大人的威胁太大,还是早一点解决好,免得将来后患无穷。”逢纪说道,“郭图虽然和辛评一样,都站在袁谭一边,帮袁谭说话,但现在主要目的是驱赶冀州势力,我们没有必要借机打击他。相反,我们应该利用他和袁谭的势力,纵容和默许他们攻击沮授。等到他们闹得不可收拾了,大人再出面,不偏不倚各打五十大板。这样,大人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剥夺沮授的权力,然后顺便把郭图赶到长安去。”

    袁绍皱皱眉,颇为愧疚地说道:“沮授大人有功无过,如果仅凭这件事把他赶出洛阳,太对不起他了。”

    “沮授太过正直,对大人将来的大业阻碍非常大,早一点把他权力解除掉,对他是件好事。”逢纪笑道,“他现在连郭图都指挥不动,还如何坐镇洛阳?大人还是把他放到身边,让他押运粮草,发挥一点余热吧。等到大人占据了中原,就让他做个闲职,养养老。”

    袁绍沉吟稍许,低声问道:“朱灵、蒋奇这些人如何安置?”

    “大人又没有杀沮授,担心什么?沮授天天和大人在一起,给大人出谋画策,虽然不再坐镇洛阳,但他亲临前线帮助大人杀敌,这有什么不对吗?朱灵、蒋奇这些人不过是头脑简单的武夫,只要大人善待他们,重用他们,这些人自然会对大人忠心耿耿。”逢纪轻松地说道,“沮授清廉刚直,这些年没给他们什么好处,他们之间能有多深的感情?大人无须担心。”接着他凑近袁绍的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大人真正应该担心的是许攸和田丰。”

    袁绍苦笑,叹了一口气。

    沮授、许攸、田丰、郭图四个人是袁绍的左膀右臂,但同时也是反对袁绍建立王业最坚决的人。

    “拿掉了沮授和郭图,许攸和田丰就很好解决了。”逢纪淡淡一笑,轻轻做了个手势,“易如反掌。”

    第九章 逐鹿中原 第三节

    三月中,河南尹,敖仓城。

    天上的云很厚,深邃的苍穹就象披上了一层乳白色的大氅,耀眼的阳光穿透云层把自己强大的力量毫无保留地赐矛给了这片热血土地。

    大地上的风很烈,勇猛的武士们在战鼓的激励下,在战旗的指引下,高举着犀利的武器,踏着袍泽的尸骨和鲜血,前赴后继,酣呼鏖战,其激昂而无畏地呐喊声直冲云霄,震憾天地。

    敖仓城楼上,巨大的黄色“袁”字大纛迎风狂舞,它就象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张牙舞爪、咆哮狂吼,其惨厉而低沉的吼声让整个城池都随之颤栗起来。

    一股浓冽的血腥气味弥漫在敖仓城的上空,伴随着惊天动地的战鼓声、呐喊声以及矢石撕裂空气的厉啸声,敖仓城渐渐陷入了死亡的深渊。

    守城将士没有放弃,面对数倍于己的北疆军,他们依旧浴血奋战。他们脚下的黑色城墙就象一个受伤卧地的巨人,这位伤痕累累的巨人嚎叫着、挣扎着,把所有武器,长箭、擂木、滚石、刀枪、盾牌尽情倾泻,竭力保全岌岌可危的性命。

    攻城大军如潮水一般,掀起一重又一重的惊涛骇浪,大浪狠狠地撞到城墙上,激起满天血花,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敖仓城摇摇欲坠,它咬紧牙关死死苦撑,任由鲜血流满全身。

    北疆军将士四面围城,疯狂攻击。

    ※※※

    薛兰指挥人马主攻北城,激战一天后成效甚微。薛兰怒不万遏,冲着几位校尉、军司马大喊大叫,“连夜攻城,给我连夜攻城……”

    夜幕悄然降临,一堆堆火焰腾空而起,照亮了城池上下。

    王当亲临战场。他听完薛兰的部署后,摇了摇手,“敖仓城内的守军只有一千多人,如果不是城池坚固,城中的百姓帮忙,他们很难守到现在。继续打是对的,但不能这么打。”

    “我们的伤亡并不大。”薛兰以为王当要命令大军撤下去,急忙劝道,“大人,明天颜良和张郃两位大人就要到了。后续大军一到,敖仓城旦夕可下,今天这仗我们就白打了。现在敖仓城的守军损失很大,只要我们再攻得猛一点,今夜绝对可以拿下城池。”

    王当笑笑,看了他一眼,“我说过,二天内拿下敖仓城即可,没有必要这么着急。等到了荥阳,我们还有更艰苦的仗要打。”

    “我们辛辛苦苦打了一天,怎能把功劳拱手送给别人?”薛兰脸色一沉,颇为不满,“你再给我两个时辰,我亲自带人杀上去。”

    王当挥挥手中的马鞭,摇了摇头,“好,既然你一定要打,那就打吧。”

    “传令各部,趁着夜色悄悄赶到北城集结,全力猛攻,务必于凌晨时分拿下敖仓城。”王当转头看看薛兰,笑着说道,“白天我们四门同攻,极大地消耗和麻痹了敌人。晚上我们改一下攻城办法,让一部分兵力在东、南、西三城佯攻,八千主力大军则趁机攻击北门,争取出敌不意,一鼓而下。”

    “大人,让我的人马先攻。”薛兰兴奋地指着城楼上的大纛说道,“一个时辰内,看我砍倒那面大旗。”

    ※※※

    三月中,河南尹,成皋城。

    张绣率军渡过黄河,和徐晃会师于成皋城下。

    成皋城距离虎牢关仅有十五里。虎牢关是洛阳东面唯一的关隘,虎牢一失,洛阳则无险可守,所以虎牢都尉如果没有洛阳的命令,他绝不敢离开虎牢半步,成皋城因此只能指望洛阳和荥阳方面的援军。

    “王当和张郃大人的军队正在攻击敖仓,马上就要兵临荥阳。荥阳守军自身难保,无法前来支援。”张绣手指西方的群山,微微笑道,“洛阳距离成皋城二百多里,袁绍鞭长莫及,一时间根本来不及。即使他派来了援军,也只能赶到虎牢固守关隘了。”

    “李封大人率领三千大军已经赶到城西五里外的虎啸岭阻击敌人的援军。”徐晃轻策战马,和张绣并辔而行,脸上挂着一丝悠闲地笑容,“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攻击成皋。”

    “两位大人请止步,此处距离城池大约二百步,不能再进了。”徐晃的亲卫骑队率忽然打马向前,举手拦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