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天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

    “大汉……天威……”

    巨大的吼声如同海啸一般席卷而过,掀起阵阵惊涛,震撼天地。

    任意高举战刀,声嘶力竭地叫着;悍卒们举起手里的武器,仰首向天,纵声狂呼。

    吼叫声回荡在群山之间,响彻天宇,风云霎时色变。

    小天子蓦然醒悟,浑身上下热血沸腾,突如其来的巨大刺激让他瞬时忘记了恐惧,忘记了战场,他和所有的将士们一样,高高举起双手,挥动着两只小小的拳头,涨红着脸庞,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大汉……天威……”

    李秀望着父亲挥动长枪的雄姿,听着震耳欲聋的惊天吼叫,突然心神震颤,泪如雨下。这一刻,她觉得自己融进了父亲的身体,感受到了父亲身体里奔腾的血液,这一刻,再无生死,再无胆怯,只有身为大汉魂魄的骄傲和自豪,只有愿为大汉粉身碎骨的冲天勇气。

    李秀高高举起长枪,放声狂呼,“大汉……天威……”

    ※※※

    “杀……”李弘猛然勒住战马,在战马直立痛嘶之中长枪前举,“杀上去……”

    “杀……”五千将士齐声高呼,纵马向前,铁骑大军在阵阵惊雷之中起动了。

    ※※※

    小天子打马如飞,不停地叫着喊着,但他什么都听不到,耳旁除了呼啸的风声就是山崩地裂一般的轰鸣声,四周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的铁骑将士,密密麻麻的武器,密密麻麻的战旗。他觉得自己就象掉进了汹涌澎湃的洪水里,随时都有灭顶之灾,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就是马缰,他死死地抓着,趴在马背上无助地喊叫着。

    “护住陛下……”任意望着前方迎风狂舞的黑豹大旗,连声高呼,“加速,加速……”

    ※※※

    李秀头晕目眩,摇摇欲坠,她觉得自己要死了,她的胸膛要炸开了,剧烈颠簸的战马把她一次又一次抛向空中,好象要把她撕成一块块的碎片。

    在千军万马中急速狂奔,和一个人在空旷的草原上疾驰根本就是两回事,仅仅是巨大的轰鸣声就足以把一个人碾成齑粉。李秀痛苦地呻吟着,她甚至想松开马缰,任由身体坠落马下。

    一只大手从天而降。李秀感觉自己飞到了天上,然后重重地撞到了一个熟悉而宽大的怀抱里。

    “睁开眼睛……”李弘大声吼道,“杀敌,随我杀敌……”

    ※※※

    羌人迎面冲来。

    大汉最强悍的虎贲羽林军迎面杀上,一时间箭矢如蝗,杀声如雷,鲜血四溅,断肢残臂漫天飞舞。

    数万大汉铁骑四面围上,血腥的杀戮霎时淹没了美丽的山谷。

    第十一章 长河落日 第三十七节

    战斗接近尾声。

    李弘带着亲卫骑冲上一道小山坡,把手中长枪倒插于地,抱着李秀翻身下马。李秀惊魂未定,面色苍白,拽着李弘的战袍摇摇晃晃。李弘扶着她慢慢坐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李秀的思绪还沉浸在刚才的厮杀中,她觉得自己单薄地身躯还在父亲的怀里颤抖,感觉敌人凄厉的惨叫还在耳边回荡,感觉那一颗颗喷血的人头还在眼前飞舞。战场上的血腥和残忍深深刺激了她,让她陷入了极度的痛苦和无助。

    颜霸和庞会等一帮孩子们打马而来,一个个兴奋地叫着嚷着。他们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前两年打洛阳的时候他们已经亲身体验了气势磅礴的攻城大战,这次他们又在边疆亲身参加了数万铁骑的决战,相比李秀,他们能更快地适应战场。

    小天子在将士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一边纵马狂奔,一边挥手狂吼,所到之处,号鼓齐鸣,战旗狂舞,气势如虹,颇有几分王者之气。

    “大将军,我们打赢了,羌贼都死了,都被我们杀了。”小天子兴冲冲地跑到大将军身边,高兴地叫道。

    李弘脸上没有半点喜色,他缓缓抬头望着远处的战场,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大将军……”小天子笑容渐敛,疑惑地喊了一声,“我们打得不好吗?”

    “陛下,你知道这些羌人为什么会入侵大汉吗?”李弘突然问道。

    “因为他们都是坏人,他们野蛮残忍、贪婪成性,他们想霸占我们的疆土,他们想奴役我们的子民。”

    李弘沉默片刻,又问道:“一百多年来,我们和羌人一直打仗,他们屡战屡败,但屡败屡战,为什么?”

    小天子想了一下,指指周围的大山,“因为他们太穷了。虽然他们的家非常美丽,但渺无人烟,一无所有,他们要想过上好日子,只有去抢,只要去烧杀掳掠。”

    “几千里路,没有白走啊。”李弘惊喜地看着小天子,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

    小天子不好意思地摸摸脸,“我们走了四个月,路上除了看到几座破城外,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到处都是高山和森林,如果不是在榆中和这里打了两仗,朕还以为西疆根本没有人呢。这地方能住人吗?”

    “这地方能住人,比这里条件更恶劣的地方都有人住,只不过……”贾诩叹了口气,“住在这些地方的人祖祖辈辈都挣扎在饥恶和寒冷之中,他们为了生存,和天斗,和地斗,但天地不再怜悯他们、抛弃他们的时候,他们只有走出这片土地,去寻找更好的生存之地。”

    小天子和一群小家伙们抬着望着湛蓝的天空,望着郁郁葱葱的美丽森林,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悲凉和无奈。家园虽美,但不能承受生命之重,做为她的子孙,不能离开这里,但又要想方设法活下去,而活下去的代价不仅仅是死亡,还有可能是族灭之祸,是家园被毁之祸,就象今天的大小榆谷,当几千具尸体躺在他们曾经为之挣扎的土地上的时候,他们的魂魄是否就此放弃了对生存的渴望和追求?

    “我们和大漠上的胡人打了几百年了……”李弘感慨地说道,“最近一百多年来,我们和羌人殊死搏斗,为什么?都是为了生存,为了争夺生存的土地,为了争夺生存的权力。”

    “胡人要活下去,他们为了生存,一次又一次抢夺我们的土地,屠杀我们的子民,我们呢?”贾诩目光炯炯,从小天子和孩子们的脸上一一扫过,“我们也是为了生存,为了能够活下去,为了能够更好地活下去。”

    “只要能活下去,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天下众生都会一往无前、前赴后继、虽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李弘望着若有所思的小天子,低声说道,“我们大汉人也一样,当年为了反抗暴秦,前有陈胜、吴广,后有高祖、项藉,天下豪杰蜂拥而起。两百年前,王莽乱政,前有赤眉、绿林,后有世祖、更始,四海英雄呼啸而至。二十年前,黄巾起事,社稷震荡,十五年前,董卓祸国,汉祚摇摇欲坠,我们浴血奋战,苦苦挣扎,为了什么?生存,就是为了能活下去。”

    “无论是权势之争,利益之争还是疆土之争,归根到底是生存之争。”贾诩苦笑,抬头望天,“昨天,羌人杀我们,今天,我们杀羌人,谁对谁错?在生存面前,没有对错。”

    李弘转身面对尸横遍野的战场,良久无言。

    小天子和众人站在他的周围,默默地望着死尸狼藉的战场,神情凝重,刚才的兴奋和喜悦早已不翼而飞。

    “生存之战的目的是为了活着,是为了让生命得以延续……”李弘轻轻拍了拍小天子的后背,郑重说道,“如果失去了生命,生存之战还有什么意义?”

    “当你站在这些尸体面前的时候,当你为自己的胜利而欢呼的时候,你也要为生存的血腥和残忍而悲哀,你应该让所有人都避免这种无休无止的杀戮,应该竭尽全力让所有人都活下去……活着,才是我们杀戮的最终目的,才是生存的意义所在。”

    小天子似懂非懂地连连点头,不过他明白了一件事,如果能让所有的人都活下去,都能更好地活下去,就不会有杀戮,不会有这种血腥的而残忍的杀戮,不会让一条又一条为生存而战的生命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