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大将军带着一家人泛舟晋水河,特邀李玮夫妇同游。船行数里,长公主请李玮下棋。

    “丞相大人打算何时返回长安?”长公主笑盈盈地问道,“你不会打算就此终老晋阳,和大将军待一辈子吧?”

    “我回去解决不了问题。”李玮神态悠闲地说道,“对于朝中很多人来说,他们并不希望陛下取得南阳大战的胜利。天下如果南北对峙,很多人不但有钱赚,还有官做,如果统一了,就断绝了他们的财路、官路。今日朝堂上的争斗之所以愈演愈烈,就在如此啊。”

    “这话有什么根据吗?”长公主拈着一粒白棋子,正准备放下,闻言又拿了起来。

    “南北对峙就要打仗,仗打得越多,粮食、绢布、盐铁、马匹……等等物资就会持续涨价,他们的财富就会暴增,而国库则会空竭。天子和朝廷要想统一,就得向他们赊借钱财,久而久之,他们就控制了朝政,控制了国策,也就是说,他们的仕途美好啊。朝政和国策被他们控制了,南北对峙的局面就不会终结,与此同时,他们在国策的帮助下,将肆意掠夺钱财,掠夺土地,最后……”李玮把手上的黑棋子用力仍到了河里,“没了,什么都没了……社稷、天子、朝廷、财富……都没了,天下就是他们的天下了……”

    长公主两指拈棋,优雅地放到了棋盘上,“所以,丞相大人更应该回去,力挽狂澜啊。”

    李玮伸出双手,无奈说道:“我两手空空,回去又能干什么?”

    长公主笑了起来,从棋盒里拿出两粒黑棋子,在他左右手上各自放了一粒,“你提两个要求,如何?”

    李玮脸显喜色,左手拈着棋子说道:“让太尉大人回朝。”

    “可以。”

    “设立今文经学、古文经学和正统儒学学官,官学不再由新经学独霸天下,而是由儒学一统天下。”李玮右手拈着棋子在长公主眼前晃了晃,“学官增加了,分科就要增加,而经学博士也要增加,所以今、古文经学和正统儒学都设博士。”

    长公主冲着李玮嫣然一笑。李玮以为长公主答应了,正要说话,就见长公主突然出手,把他右手上的黑棋子夺了过去,用力扔到了河里。

    “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长公主蛾眉微皱,瞪了他一样。李玮马上反应过来,改口喊道:“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说过答应我两个条件。”

    “第二个条件不行。”长公主娇笑道,“我说不行就不行。”

    李玮张开右手,虚空抓了几下,一脸苦笑。

    “这样吧,我上奏陛下,让你参隶尚书事,重掌辅弼之权。”

    李玮摇摇头,“夫人……”李玮接着加重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夫人……”

    长公主佯装不知,娇声问道:“说吧,你还想要什么?”

    “夫人,你既然不愿再做殿下,为什么不把殿下之权还给朝廷?”李玮毫不避讳,直言说道,“今陛下年幼,需要辅弼大臣共理国事,而殿下又已出嫁,继续执掌大权完全不合律法。殿下应该以社稷为重,以天子和大汉律法的威严为重,急速还权于朝廷,一来可避干政之嫌,二来也让大将军的处境得到改善。”

    长公主愣了片刻,然后掩面而笑,“仲渊兄,我已经还政于天子,如今又嫁给了大将军,我哪来的权柄?你给我的吗?”

    李玮把右手伸到了长公主面前,“那好,臣请殿下写一道奏章,从即日起不再干涉国事,将陛下托付于辅弼大臣,在陛下加元服行冠礼之前,由辅弼大臣全权处理国事。”

    长公主不假思索地拿起一粒白棋子轻轻放到李玮手上,但旋即又拿了回去,悬于半空,“请问丞相大人,陛下何时加元服行冠礼?”

    “十三岁。”李玮说道,“两年后的正月岁首,朝廷将为陛下加元服行冠礼,还政于陛下。”

    “如今君弱臣强,你说还政于天子,岂不是一句空话?”

    李玮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臣自有办法改变这种局面。”

    “那好。”长公主把白棋子放到李玮手上,笑着说道,“等你改变了局面,我就按你的意思上表陛下,将陛下托付于辅弼大臣。”

    李玮看看右手上的白棋子,又看看左手上的黑棋子,然后望着长公主,嘴角突然掀起一起怪笑。

    “你笑什么?还不满意吗?”

    “夫人,如果你……”李玮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嘛。”长公主笑道,“恕你无罪。”

    “是你要我说的,不是我要说的。”李玮一脸无辜的样子,然后郑重说道,“如果夫人有喜了,是不是应该立即上表托孤……”

    “李仲渊……”长公主又羞又恼,抓起一把棋子就仍了过去,“我要杀了你……”

    李玮狂笑,抱头鼠窜而去。

    ※※※

    二月十四,丞相李玮、太尉张燕和伏完、许劭等人返回长安。

    ※※※

    二月十八,南阳。

    太傅刘和等大臣赶到行台,向天子禀奏了朝廷现状,希望天子能下旨修改官制,尽快稳定混乱之局。伏典和许混正式向天子呈递了复兴正统儒学的奏章,认为当前朝廷激烈的矛盾来源于朝野上下对国策的理解错误,而这种错误又来源于经文学的腐朽和落后,他们希望通过儒学的改良来促进朝野上下对国策的正确理解,改善和缓和朝野上下的矛盾,从而稳定社稷,推进中兴大业的发展。

    天子没有发表意见,他拿出地图,对几位大臣详细述说了南阳战场的僵局,“因为朝廷财赋不足,大军缺少粮草,朕想打赢南阳大战,急需粮草辎重,如果你们能帮助朝廷解决这个问题,你们就立下了大功,将来朕凯旋回朝后,会慎重考虑诸位爱卿的奏请,酌情予以采纳。”

    杨奇还没听完,火气就上来了。这不是要挟吗?年纪这么小就知道要挟了,长大了还得了。他脸上带笑,从容说道:“这件事好解决,只要陛下下一道圣旨,向宗室皇亲、朝中大臣、各地门阀世家和商贾富豪募捐即可,当然了,募捐所得毕竟有限,如果陛下想筹措足够的钱粮,还需朝廷出面赊贷。”

    “赊贷?”小天子抓了抓脑袋,“朕听说现在谷价已经涨到了五百钱一斛,有些地方甚至涨到了八百钱一斛,即使朝廷开仓放粮,也没有把谷价降下来。如果按现在这个谷价赊贷,朝廷要背上沉重的债务……”他看了看杨奇,嘿嘿笑道,“老大人,你这个主意不好。朕听丞相大人说,他好不容易替朝廷清偿了所有债务,朕不能让他的努力白费啊。”

    杨奇看到他脸上古怪的笑容,心里有些发毛。这位小天子不会像他祖父一样,嗜财如命吧?

    “陛下,还是听杨大人的,先募捐吧。”刘和劝道,“先把南阳战场的僵局维持了再说。”

    “但是,后面的仗怎么办?不打了?撤军吗?”小天子苦着脸问道。

    “打,当然要打,陛下没有建功立业,如何威震天下?”杨奇用力挥了挥手,“南阳战场陷入了僵局,打不动了,陛下就去打徐州,打曹操。”

    “打徐州?打曹操?”小天子立即兴奋起来,“好啊,好啊……”接着他脸色陡变,把手伸到了杨奇的鼻子低下,“老大人,可怜可怜朕,给朕军队,给朕钱粮,没有军队,没有钱粮,朕怎么打徐州?”

    杨奇抓住小天子的手,指了指北方,“陛下,军队就在大将军手上,只要陛下从大将军手上要来十万铁骑,你还怕朝廷不给你钱粮吗?”

    小天子歪着脑袋,皱着眉头,撅着小嘴,像个大人一样想了片刻,蓦然叫道:“好,好计,好……”接着他脸色再度一变,用力甩开了杨奇的手,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以为朕是白痴啊?这种疯狂的事大将军会同意?你做梦去吧。”

    他不理杨奇了,拿着马鞭,一路高歌而去,“饮马长城窟,水寒伤马骨……男儿宁当格斗死,何能怫郁筑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