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脸看向了说出这话的人。

    她说得并没有错, 因为我在音律上的天赋几乎可以算得上零了。

    哪怕每天练习的时间再长, 坚持的时间再久, 技艺也完全比不上其他人。

    从很小的时候母亲便时常用惋惜的语气对我说:“睦月要是能再聪敏些就好了……”

    那时候母亲尚在人世, 父亲也还未曾染上赌瘾,虽说也只是普通的人家, 但到底也能算得上家庭美满。

    只可惜后来父亲迷上了赌博,不仅将家中为数不多的积蓄悉数扔上了赌桌, 甚至还把母亲的首饰和服都拿去变卖, 只是为了换取继续留在赌场中的赌资。

    母亲的身体本就不好, 受到刺激之后便生了一场大病,可那时候家中早已没有任何积蓄了,再加上那时的父亲……眼中早就只剩下赌桌。

    她大抵直至死前也未能安心吧,不仅是为父亲的堕落,也是为我的担忧。

    我不知道该为她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父亲,自幼时独自一人出门后便找不到回家的路之后,母亲便意识到了我与其他孩子的不同。

    相比于其他同龄的孩子,我显然过分木讷了。

    不论做什么事情总会比别人慢上半拍,反应的能力也明显逊色于其他人,哪怕是有人在同我说话,只要稍微委婉一些,我便理解不了他们的意思了。

    我是个过分愚笨的孩子。

    在母亲的手掌抚摸着我的脑袋时,我忽然意识到了这点。

    因为哪怕是这种时候,我仍无法明白她究竟在想些什么,更无法弄清楚……母亲望向我的目光,究竟代表着什么。

    直到她过世好几年之后,我被许久未归家的父亲卖去了吉原花街的一家店子。

    说实话,当他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其实花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许久未见的父亲,无论是外貌还是打扮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我站在他身边,怔怔地看着他在和老板娘商谈价格。

    年幼时记忆中的父亲曾是个很温柔的人,会在河边放烟花的时候将我抱在怀里,带着母亲一起去河边看烟花,还会在回来的路上从街边给我买零食,又给母亲买漂亮的首饰。

    但现如今的他却变得过分陌生了,在那张双颊凹陷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意,从口中说出的话却是想用我多换些财物。

    “您看啊!”

    父亲拖着我的手臂将我拉到老板娘面前,又用另一只手捏着我的脸迫使我仰起脑袋,以便让老板娘能更清楚地看到……我的五官。

    “这张脸难道不值我说的价钱吗?老板娘,这桩生意明显是你赚了才对啊,要不是因为现在家里实在困难,我才不会把女儿卖给你呢,想当初她妈妈可是镇上一顶一的美人,你看看,我们的女儿可是比她还要漂亮许多啊……”

    我没什么表情也没有挣扎地站在那里,只是平静地对上了老板娘的视线。

    她摸了摸我的脸颊,手掌的温度无端令我想起了母亲。

    “脸的话是值这个价钱……”

    老板娘刚说出这样的话,父亲便露出狂喜的神色,直到从老板娘口中说出了剩下的话:“可是再加上她的身体状况,就值不了这么多了。”

    听到这种话的父亲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本来面露讨好笑意的脸色也阴沉下来——不是对着老板娘,而是对我。

    就像是在责备我一般,责备着——为何我没能拥有健康的身体?

    这样的问题也曾一度缠绕在我的心头,自幼年起便时常生病的我,母亲还在世时总会摸着我的额头,对我说:“睦月快快好起来吧,好起来了的话,我们就和爸爸一起去看烟花哦。”

    但她没能等来我身体好起来的那一天,也没能等来父亲回心转意再和我们一起去看烟花的那一天。

    最终成交的价格究竟是多少,我自己反而不知道,只知道父亲将我留在了吉原花街,而那个老板娘则是用冷漠的眼神看着我,对我说:“我的店里可不会养只会吃饭的废物。”

    为了能在客人们来时让他们开心,艺伎们都会学习许多才艺,但我的身体却不足以支撑我练习跳舞,所以老板娘只安排我学习了三味线。

    奈何我实在没有天分,学了好几个月之后,也只是勉强能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

    老板娘望向我的眼神越来越阴沉,甚至偶尔会令我觉得——她似乎在后悔买下我了。

    只是……我其实并不擅长揣摩他人的想法。

    所以我能做的,只是听从她的吩咐,规规矩矩地做着她让我做的事情。

    直到她的店子经营不下去了。

    在店里的艺伎们被转手之前,她单独找来了我。

    “睦月对吧。”老板娘抽着她的水烟,窗户被关了起来,氤氲在房间里的烟味令我低头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