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也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

    萦绕在我的脑海中的,只有一个声音。

    那是我的声音。

    残忍而又冷酷。

    ——我最最心爱的人,就这样死在了我的怀中。

    他尚存着一丝的气息,在我的怀中,那具异于人类的尸体的脖颈处涌出大量的血液。我们的血液混杂在一起,以至于我也分不清我所感受到的血腥味究竟是我自己吐出的血液还是弥漫在四处的他的血腥。

    很奇怪——没有人来阻止我,也没有人将我拉开。

    这是我在失去意识的瞬间才想到的事情,那些鬼杀队的剑士,让我达成了我最后的心愿。

    我怀抱着无惨的身体,将他那被斩下后已经逐渐消失的脑袋放在他的脖颈上。

    没有任何作用。

    已经无法安放回去了。

    这样的认知令我倏然清醒过来,也意识到了自己这时候究竟在做些什么。

    心脏阵阵抽疼着,乃至身体上的伤口反而无法带来多少痛苦了。

    “原来,”从我的口中忽然涌出了这样的话语:“是这样的感觉啊。”

    这是极轻的声音,甚至连我自己也有些听不清楚,也连我自己都要询问——

    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回答不出来了。

    在脑海中占据了上风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悲哀。

    我变成了比恶鬼还要丑陋的东西。

    最初的我分明是因为不想让心爱的人看到丑陋的模样,所以才不希望变成“鬼”,可没有变成鬼的我,却让我所爱的那个人,看到了远比我变成鬼更加痛苦的景象。

    多么可悲。

    不是在感慨着我所爱的那个人,而是在感慨着我自己。

    所谓的咒并非是无惨的执念,而是我的执念。

    是我不愿意放手,不愿意与他的缘分结束在久远的过去,所以才固执地让自己留存在了此世,哪怕付出一切、面目全非,也希望自己能够再次与他相见。

    是我犯下了巨大的错误,让我心爱的人忍受了无数次难以承受的痛苦。

    大抵是因为被泪水模糊了视线,所以连同无惨的面容也变得依稀不清了。

    注视着自己心爱的人死去——

    原来是这么痛苦的感受。

    我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意识到了自己犯下的错误。

    我不该这样的。

    从一开始就错了。

    正因为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开端,所以最后所迎来的结局,也一定只会是错误的结局。

    这样的错误横贯了千年,蔓延在了我们记忆中的每一个角落。

    属于我们的记忆在我的脑海中一一浮现,有什么东西正在抚摸着我的脸颊。

    是某个人的手。

    那只手掌温暖而又宽厚,我也分不清那究竟是谁的手掌了。

    有一个声音同我说:“天长地久……”

    那道声音轻柔虚无,飘渺得令我悚然。

    不会再有了。

    也不会再迎来了。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在我意识到自己错误,明白了一切都应该终结在该终结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无惨……”

    我唤着那人的声音正在颤抖着,声线里满带着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感情。

    在我们之间,从来都没有什么天长地久。

    “我们所拥有的,只是‘咒’。”

    那是因果,是初终,是无穷无尽、延绵不绝的遗憾。

    ————

    很难说鬼舞辻无惨这时候究竟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躺在她的怀里的。

    他作为人类时便喜欢着的人,同他许下了约定的,名为“源睦月”的人。

    她再一次面临着死亡。

    但是这一次,无惨却不是像以往那样,自己活着看着她死去了。

    他的头颅被燃着火焰的刀砍下,砍下他头颅的剑士耳下挂着熟悉的花札耳饰。

    他上一次见到的、这个花札耳饰的真正主人,也曾经几乎要将他杀死。

    鬼舞辻无惨仍记得那个剑士的名字——继国缘一。

    他也同样记得那个戴着花札耳饰的少女的模样。

    他只是忘记了……自己的模样。

    鬼舞辻无惨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思考,自己究竟是产屋敷无惨还是鬼舞辻无惨,这种看似毫无意义的问题令他纠结了许久。

    在某天夜里,他看到月亮升起来时,忽然便做出了决定。

    他舍弃了作为人类时的一切,连同姓氏也一起扔掉了,但是……

    唯独她所赋予的名,又被他留了下来。

    鬼舞辻无惨大抵是爱着她的——这种说法并不正确。

    当他抱着在今夜覆灭鬼杀队的念头出现在产屋敷家的庭院中时,令人心厌的熟悉而又安心的感觉在心底油然而生。

    在很久很久之前,无惨所生活的地方,便与这座宅邸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