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及此处,尉迟景似是想到什么有趣之事。他让手下呈上了一个染血的包袱,当着众人面将包袱解开。

    闻雪朝瞬间瞳孔紧缩。那包袱里装着的,是兴陇太守死不瞑目的头颅。

    “此人倒也是个硬骨头,”尉迟景有些意兴阑珊,“本王破兴陇城时,他还带着守备军在城墙上硬抗,万箭穿心的滋味可不好受。”

    闻雪朝想起兴陇太守跪在自己身前时的样子。这人当了十余年兴陇父母官,为保城中百姓不受疫病侵扰,冒着欺君之罪赶流民上山。最后未能救城中百姓于水火,反而落得如此下场。

    溥天之下,有贪生怕死之人,便有齿剑如归,忠义不屈者。

    城楼上有兴陇出身的军士,见尉迟景将兴陇太守的头颅随意扔落在地,眼中一片血红:“闻大人,我等愿誓死守城,切莫中了胡贼的计!”

    “闻大人,北境不可割!”

    城楼上传来骚动之声,胡人手中箭直入眉心,将两名悲怆出声的军士钉死在了城墙上。

    闻雪朝看着溅在高台上的血,想起五殿下的落笔。待君团圆。

    待携玉龙归,与君长团圆。可如今长厢厮守如同黄粱一梦,生死与共亦不过是戏言。

    他撑过了灼心剧毒,海寇之难,逃过了东境暗杀,未料到如今却被逼到退路尽绝。

    孤城难守,国破君殃,不过忽然而已。

    他等不到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久等了!!这章修了好多遍,最后选了个自己比较满意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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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诉衷情【十】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惊呼:“北大营又上了!”

    城脚下冲入数千人, 手举火把,身后背着黝黑的木匣子, 正大张旗鼓地朝延曲大军冲去。

    延曲军都尉大声喝道:“谷蠡王,是震天雷!”

    尉迟景一听, 立刻勒紧缰绳调转马头:“盾牌军列阵在前,其余人退后!”

    为首的中郎将率先冲进延曲军前列,将火把插入身后的木匣中, 军中发出一声震天巨响, 阵前轰然扬起烟尘,方圆半亩内铁甲皆透, 火光冲天。

    “这,这是……”城楼上的羽林卫悲恸出声, “北大营这是在用人运雷!”

    震天雷射程不到半里, 延曲大军离城门太远, 城楼上的投石机无法将火雷击入阵中。北大营这是想以血肉之躯运雷, 与延曲大军同归于尽。

    军士们正前仆后继地往前冲,前人刚刚炸死, 后人便随即跟上。不过片刻, 胡人的阵型便乱了,城门外一时间血肉横飞,残肢满地。

    闻雪朝曾听白纨提起过, 北大营是羽林卫的后备营,营中大多是刚入伍不久的新兵。他们在北大营待满三年,出类拔萃者便会被选调羽林卫, 成为皇家的利刃。

    少年尚未长成,却已一去不返。

    他俯瞰着城下那群毛羽未丰的北大营将士,问城楼上的羽林卫:“北大营不退,尔等可退?”

    羽林卫们声嘶力竭道:“羽林誓死守卫广阳!”

    闻雪朝戴正了头顶的乌纱冠:“我与诸位共进退。”

    尉迟景见朝廷军非但不惧,反倒愈战愈勇,咬牙切齿道:“如此不识好歹,休怪本王不留情面。”

    “延曲勇士听令。”尉迟景眼中闪过一丝狠鸷,“随本王攻入广阳,取皇帝老儿项上人头者,父亲重重有赏!”

    “为贤王!”延曲将士高亢喊着,踩过北大营尸体,朝城门蜂拥而去。

    南城楼被火器轰过几轮,厚木城门已有坍塌之势。身侧羽林卫已全部阵亡,目及之处皆是雷火连天。闻雪朝被漫天浓烟呛得喘不过气来,他撕下节袖子蒙住口鼻,拾起角落里一名羽林卫落下的弓箭,如行尸走肉般朝城楼顶走去。

    自己并无武艺傍身,唯有在宫中所学的六艺骑射还记得些许。今日就算是死,也要射杀几个胡人同自己陪葬,闻雪朝在一片浑沌中想。

    他撑着城楼两侧的断壁残垣,直朝楼顶走去。手中箭刚搭上弦,还未高高举起,他便听到城外厮杀声诡异地停止了。

    城下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是镇北军!”

    骤雨般的铁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天地都在晃动。玄黑铁甲遮天蔽日,绕过广阳城墙,穿过层层浓雾,从四周向南城门集聚。

    闻雪朝双手颤抖得厉害,他身形晃了晃,放下了手中的弓箭,一时只觉眼眶酸涩,阖上眼睛,却怎么都流不出泪来。

    延曲大军发现态势不对,此时已来不及后撤,便想冲破城门,与北门的人马在城中汇合。随着城门轰然一声倒塌在地,尉迟景松了一口气。城门既破,后路尚存。

    尉迟景正欲带兵直入城内,却看到大路尽头有一行人正骑在马背上,看似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尉迟景,狗养的崽子,你老子没教你出门在外多长个心眼吗?”翟墨森然开口。

    尉迟景粗略扫了一眼两侧,发现城内全是镇北军埋伏的人马。他抬起头,对翟墨倨傲道:“翟副将亲自南下,莫不是泾阳霖那老不死的快断气了吧?”

    话音刚落,便有一道箭影朝他射来,尉迟景神色一凛,匆忙举起铁盾格挡。

    尉迟景的眼神落在射箭之人身上,狠狠道:“赵凤辞,你们中原话是如何说的,礼尚往来?你昔日杀我延曲部勇士,本王今日便屠尽广阳守军,就当是与大芙礼尚往来。”

    “原以为都城守军有多厉害,没想到如此不堪一击,半日便被本王打得溃不成军。”尉迟景盯着赵凤辞的脸,冷笑出声,“我看这偌大广阳都也是无人堪用,竟派出个弱不禁风的白脸文官上城楼,同本王拖延时间。”

    说罢,尉迟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似是仍有些意犹未尽:“那中书丞长一副祸国殃民的面相,偏偏还挺有一番气节。”

    赵凤辞眸中涌上肃杀之色:“尉迟景,你把话说清楚。”

    “战场刀剑不长眼,早就被乱箭射死了。”尉迟景摊开手,露出惋惜神色,“实在是可惜。”

    翟墨还未出面制止,便见赵凤辞骑马冲了出去。他手中长剑骤然出鞘,剑身直朝尉迟景胸口袭去。

    “殿下!”

    尉迟景等的就是此刻。

    他从袖中挥洒出一道白色粉末,半空中突然升起弥天大雾,赵凤辞眼前顿时白茫茫一片。

    只听尉迟景大笑:“赵凤辞,雁荡关见。”

    尉迟景身后的延曲亲卫纷纷围聚到他的四周,护着他向城外突围。镇北军的精兵骑马便追,却被眼前浓雾迷了双眼,一时寻不到尉迟景逃走的方位。

    半晌后,漫天白雾渐渐散去,城脚下蹲着数千延曲部的战俘,却唯独不见谷蠡王的身影。

    “西域邪阴之物,是尉迟父子惯用的伎俩。”翟墨重重拍了拍身侧廊柱,叹道,“镇北军方才大意了。”

    翟墨话音还未落,便见五殿下已手握长剑,径直朝南城楼上奔去。

    “唉,殿下——”翟墨连忙牵住赵凤辞的战马,只觉殿下今日有些反常。

    城楼上堆满了羽林卫的尸体,有些人已被火器炸得面目模糊,看不出本来样貌。赵凤辞沿着残破的石阶一步步往上走,握着剑把的手越来越紧,指节泛起不自然的白。

    他一路走到南城楼顶,楼顶的三重檐已被炸毁两层,墙身露出斑驳青砖。长廊前挡着一道残破的木门,他缓缓一推,木门便应声倒落,扬起一地灰尘。

    “闻雪朝?”赵凤辞轻声开口。

    空气中还弥漫着浓烈的火烟味,长廊上却无人应答。

    赵凤辞沿着高台一路走到尽头,看到巨大的“广阳京”匾额下,有一个人倚墙而坐。

    闻雪朝身边掉落了满地箭矢,紫色官袍上血迹斑斑,发间玉冠已散,长发垂落在肩头。他低垂着头颅,双目紧阖,似是睡着了。

    赵凤辞的脸色白了几分,低沉出声:“雪朝,别这样。”

    地上人一动不动,宛如一尊染了泥泞的玉雕。

    他目中一黯,跪在闻雪朝身前,将人小心翼翼地拥入怀中。这具身躯依旧温热,面容柔和如昔。他颤着手抚过闻雪朝的眉眼,渐渐停在他的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