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想想其实也没错。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去看孟从雪的脸。

    这个小坏蛋仰起头来,眼角眉梢里都是笑意,哪有一点哭过的痕迹。

    景仪脸沉下来,但在他生气之前,孟从雪先一步搂住他的腰,她可怜兮兮的说:“我只想听你说真心话嘛。”

    于是他又生不起气了。

    他想把人放下来,但是孟从雪耍赖,她不肯下来。

    不仅死死地抱住他,还会装可怜,“我腿疼,我走不动路了。”

    景仪被她气笑了:“下来自己走。”

    “我不。”孟从雪说:“我今天还不够可怜吗?你还这样对我。”

    景仪:“……可怜的是你吗?”

    明明是他,明知道孟从源对他老婆图谋不轨还只能在门外等着。

    要不是孟从雪最后出来了,景仪觉得今天他和孟从源之间很有可能再有一个进医院。

    “你知道我挺怕孟从源的……我是说真的。今天之前,我都不觉得自己有勇气能和他独处,也不觉得自己有勇气和妈妈独处。”

    她说:“他们对我来说……非常非常非常的恐怖。”

    景仪不知不觉心软了,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任由她耍赖的挂在自己身上。

    “但是其实,和孟从源聊起来,我才发现他好像没有这么可怕了。”

    “因为我发现,我不爱他了。”

    “也许不能这么说,但我确实一直都在胆怯着,失去妈妈和孟从源,他们是我的亲人,对我来说很重要。可直到今天,我发现,就算真的失去了,我好像也没有这么痛苦。”

    她低声说:“不是那种活不下去的痛苦,而是那种怎么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的痛苦。虽然也很难受,但我发现,是可以忍受的。”

    “甚至我和妈妈说再见的时候,我发现,她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她和我记忆中一点也不一样,妈妈的年纪大了,头上出现了白头发,她还是会固执地维护着自己无可比拟的尊严,但她看起来……并没有小时候那么可怕。”

    所以她不仅拒绝了孟从源。

    就连孟夫人说要她留下来的时候,她都没有听。

    孟从雪走的时候,孟夫人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或许她从未想过女儿会不听她的命令。

    无论她怎么指责和斥令孟从雪,她都没有回头。

    走出孟家的那一个瞬间,她觉得自己真的自由了。

    浑身都轻飘飘的,如释重负。

    那些令她恐惧、令她害怕的东西,显得那么的无足轻重,甚至有些可笑。

    她和妈妈说再见。

    她说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孟夫人的眼神是那么的不可思议。

    像看着一个怪物。

    但她一点也不在乎,她现在是那么的快乐。

    孟从雪仰起头,她看着景仪,眸光比钻石还要闪耀:“……我自由了。”

    她是在哭着的,但比笑起来的时候,还要动人。

    孟从雪又重复了一遍。

    她说:“我真的,自由了。”

    ##

    孟从源沉默的握着那支被折下来的鸢尾。

    他脑中不断回响着刚刚小雪的那句话,她说,她拿自己比作花,但她却并不真的是一枝花。他也无法折下她,将她带走。

    他的手紧紧攥住了花枝,直到迸出的汁水染污了他的手指。

    他真的觉得小雪会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就像小时候一样,他每次回头,小雪总在身后。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她真的走了。

    孟夫人气急败坏的找到他,质问他:“小雪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怎么会不听我的话?她原来是最听话的孩子!”

    孟从源眼珠赤红的转过头来。

    他面无表情,鲜血从指缝里一点一点的滑下来。

    孟夫人吓了一跳,按住心口:“你再发什么神经?我这就打电话让医生过来。”

    “不用了。”孟从源拒绝她。

    他甚至有些自嘲的笑了起来:“是我自己咎由自取。”

    所以他活该弄丢了自己的小姑娘。

    那个傻到,他说什么都会信的小姑娘,再也不会信他的话,也再不会看他一眼了。

    明明他拥有了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却并不珍惜。

    所以活该他不配拥有她。

    孟夫人皱着眉头:“你在说什么胡话?还有小雪,小雪都和你说了什么?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小雪不会再回来了。”孟从源说。

    他走上楼,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将东西潦草塞进行李箱里。

    孟夫人跟在他身后,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她叫人按住他的行李箱不准他走,但是佣人被孟从源冰冷的眼神吓退了。

    孟从源拎起行李箱,直往楼下走。

    孟夫人气急败坏:“你不要回来了!!”

    孟从源突然停住脚步。

    他看向了孟夫人,眼神平静,但却是毫无感情的。

    孟夫人本来惊喜他停下了脚步,还以为他不走了,却没想到他会这样看着她。孟夫人想发火,但是她在这样的眼神中无法发火,甚至没法理直气壮的指责他。

    “我不会回来了。”孟从源说,他的心脏都有些抽搐:“小雪也不会回来了。”

    孟夫人怔了怔,她有些慌张:“你胡说些什么?”

    “姑姑。”

    孟从源看着她:“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姑姑了。”

    那张常年有着暴虐和偏激神情的面孔,第一次如此的平静,声音是沙哑的:“我会用余生去忏悔,我做的错事,以至于后悔,我究竟弄丢了什么……”

    “至于姑姑,我想,你大概是不会后悔的。但我并不在乎了,小雪也不会在乎……我想,大概她是不在乎的。”

    孟从源看得出来。

    她是真的不在乎了他们了。

    因为她现在有更爱她的人吗——不,他依旧比全世界都要爱她。

    但小雪始终不会回头。

    手上的伤口不断的提醒他刚刚发生了什么。

    就像是他日以继日害怕着的、恐惧着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

    一旦小雪脱离了这座牢笼。

    她就会知道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那些他想拼命隐瞒的事情,都隐瞒不住——他并不是她遮风挡雨的大树,也并不是她了不起的大哥哥。

    他只是个卑劣的小人。

    将玫瑰禁锢在了自己的花园里。

    现在孟从雪长大了,她就能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止一个的人会爱她。

    能令她随意地挑剔选择。

    她才不是那个离开了孟夫人和他就一无是处,没有人爱的小可怜。相反的,她那么的漂亮,那么的美好,轻而易举就能得到无数人的喜爱。

    所以她不会再回来了。

    她会在光下,拥有本该属于的幸福。

    孟从源深深的闭上了眼睛,他没法控制自己软弱的泪水,也没法控制绞痛的下一刻仿佛就要停止工作的心脏。

    他会按照她说的话,离开她。

    去一个再也没有她的地方,孤独的度过余生。

    他折下了鸢尾带走。

    没法带走自己最心爱的姑娘。

    因为她不是花。

    也因为,她不爱他。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刀绞。

    令他觉得五脏六腑都是冰冷的,血管中流动的是冰碴,就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孟从源停顿了一刻。

    他回头望去,孟家大宅在身后。

    当他要离开它的时候,孟从源才发现,这并不和以前一样,觉得阴森又可怖。

    其实他甚至还有些留恋。

    因为他曾经和小雪一起生活在这里。

    现在想想。

    这些回忆是多么的美好。

    孟夫人急忙地追下楼,她的脚步有些踉跄,茫然地看着孟从源的身影。

    她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孟夫人按住了心口,哽咽的咬住了嘴唇。

    她现在就后悔了。

    孟从源居然真的要走了——她有预感,孟从源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甚至连父母的遗物都没来得及带走,就这么匆匆忙忙的走了。

    佣人搀扶起她,孟夫人伤心的流了好一会儿的眼泪。

    她这才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颤抖着拨打了孟从雪的电话。

    但始终没人接听。

    孟从雪好像拉黑了她。

    孟夫人不可置信的看着电话,她又想起了孟从源刚刚的话。

    他说小雪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