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是笑了笑,“谢谢。”

    他想,或许,柳长泽会在那里。

    小侯爷从前一年三节,都会来看望他的。

    ……

    太傅府的院子里种了很多树,一年四季都有花开,但柳长泽还是最喜欢这片梨花林,虽然花已经枯萎了,但一簇簇的新雪落在枝头,又像开满了一样。

    好像开满了,那个人就能回来一样。

    他醉眼惺忪的坐在凉亭,阿良又替他温了一杯酒。

    仔细看去,地上倒了好几个酒壶,而汉白玉的桌上的几道小菜和甜品,却没有动过。

    阿良问,“侯爷,你之前让我查沈少卿身边人,是早知道有问题吗?”

    阿良其实并不想知道这个答案,他总是以提问的方式,去确认柳长泽醉酒的程度。

    但实际上,阿良觉得柳长泽根本不会醉。

    也可能是他醉了也十分清醒。

    柳长泽说:“不知。”

    阿良想,大概是醉了。

    他又问:“那侯爷为什么要帮柳家呢?”

    柳长泽端起一杯,却没有喝,他的手停在杯口打转,“有人自找死路,我当然要帮一把。”

    “柳家吗?”

    “都是。”

    阿良听不明白。

    柳长泽自顾自喝着酒,他希望再醉一点,最好能出现幻觉。

    阿良习惯了,侯爷平时只喝半壶酒,临近除夕、中秋这样的日子便不太受控制。

    朦胧的庭院里,忽然有个人打着灯过来了。

    像是在一片静谧幽暗的森林里,出现一只散发着青蓝色磷光的仙灵,误入藕花深处的仙灵。

    阿良惊呼:“沈……”

    阿良没说完,便看见柳长泽用一截手指竖在他自己的唇上。

    似乎怕惊扰了对方。

    沈是看不太远,隐约看得到人影,想走近一些再出声,万一认错了人。

    他举着长长的灯柄,如同雾里看花。

    他的眼睛被昏黄的灯照的,仿佛是一个颜色,他缓慢的向前走,大大的灯罩,挡住了他一半的脸,像从聊斋话本里跑出来摄人心魄的精怪。

    他走进时,闻到很大的酒味,但又有点香。

    他认真眨了下眼,看见一双很深情的眼睛。

    透着薄薄的水光。

    正竖着一只手指,仿佛在说“嘘,别出声”。

    沈是不解,却见身后的阿良朝他招了招手……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

    “咚。”

    这盏灯又落在地上。

    沈是突然被柳长泽搂住了腰,他惊得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反应,任由柳长泽将喝过酒后滚烫的脸颊,贴在他下腹上。

    他无措的去看阿良。

    但他什么也看不见。

    下腹上有轻微的震动,他听见一声:“我很想你……”

    沈是不知为何,心口酸的不行。

    生出很想抱住他,说“我在这里”的冲动。

    他的手不由自主放在了柳长泽头上,而后滑到肩头,有一种不可名状的难过。

    他推开了柳长泽。

    阿良也重新点好了灯。

    他说:“侯爷,我是沈是。”

    柳长泽肉眼可见的皱起了眉。

    沈是有点难以呼吸,他不太舒服,于是扯着话头说:“侯爷,我找你很久了……”

    柳长泽似乎又缓和了些,沈是永远看不透。

    柳长泽挺直了身子,又端起一杯喝下,“找我做什么,你不是最擅长收拾烂摊子么……”

    沈是接过阿良的灯,推开了酒菜,将灯放在了石台两人之间,他即便是看不透,还是很想认真看看柳长泽。

    好像注视柳长泽,已经是刻在他骨头里的习惯。

    柳长泽意识到什么不对。

    他生气的说:“他怎么来这里了,阿良,什么人都能放进来太傅府的吗!”

    阿良颤颤巍巍的说:“侯爷,他有……令牌……”

    柳长泽又皱紧了眉,很烦恼的样子。

    但张了张口,还是没说出,收了他令牌的事情。

    他又喝了一杯。

    沈是咬了下唇,不算丰满的唇被他从鲜红咬至苍白。

    他拿起玉春酒壶,斟了两杯酒,敬了下柳长泽。

    而后微仰着颈,饮了下去。

    柳长泽扯了一边嘴角,心情微妙难言,想发火,又觉得沈是很特别。

    特别能找死。

    无视他。

    擅闯太傅府。

    还敢喝他的酒。

    罪名累累。

    “侯爷,明日便是除夕了。”沈是说。

    柳长泽说:“你想都不要想。”

    沈是疑惑地问:“侯爷知道我要做什么?”

    柳长泽把酒杯砸在桌上,玉石清脆作响。

    “你还敢提!”柳长泽说。

    柳长泽当然知道他再说祭祖的事情。

    沈是更加迷惑,他又替柳长泽斟了一杯说:“李云赋……”

    柳长泽打断道:“住口。”

    沈是讪讪收了口,他见柳长泽的面色确实更加难看了,打算在缓一下,于是殷勤的又斟了杯。

    他觉得柳长泽半醉半醒,能在醉一点点,就更好谈事了。

    柳长泽见他的手几乎和玉壶一个色泽,正倾斜着从细长的瓶口,倒出淅淅沥沥的清酿。

    沈是方才说什么?李云赋……

    柳长泽瞥下嘴,又明白过来了。

    他没喝那杯酒,而是说:“沈大人做好了两全打算,退能息事宁人,进能弃车保帅。怎么现在才来请外援,不觉得迟了么?”

    “侯爷见过掌院?”沈是愣住,柳长泽是怎么知道这么多内情的?难道也与此事有关?

    “愚蠢!”柳长泽手放在杯口转了转:“沈大人是从桃花源跑出来的吗?什么选择权都敢给别人。”

    柳长泽手指放进杯里,搅了搅:“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皆是读书人。书读的越多的人,心越坏,越自私……”

    而后怨毒的看了他一眼。

    沈是竟说不出话来。

    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抛家弃子的负心汉。

    柳长泽这是经历了什么……

    沈是决定直入主题,咽了下口水说:“侯爷,此案我不能插手,无法入牢见到云赋兄,能否请侯爷相助,我有一语想告知他。”

    柳长泽笑了一下,声音带着浅薄的酒意说:“你想去牢里见他?”

    “对。”

    “还有一语要告诉他?”

    “是。”

    柳长泽笑出了声来。

    沈是不解。

    “不行。”柳长泽沉下脸,斩钉截铁的说。

    沈是希望以后柳长泽别喝酒了。

    第45章 掉书

    沈是听到这样果断的拒绝,有些沮丧,因为这个事情,确实是和柳长泽扯不上关系的。

    他只是潜意识认为,柳长泽会帮他。

    一个对于侯爷来说,不费吹灰之力的小忙。

    但对于现在的侯爷来说,他可能连掸灰都不配。

    那为什么又格外纵容他,沈是头有点疼。

    “你有怨言。”柳长泽不悦的说。

    “下官不敢……”沈是又有些可怜的说:“侯爷真的不能帮一下吗?”

    柳长泽漠然的丢了弄脏的杯子,阿良又奉了一个新的上来,还添了壶新酒。

    沈是垂眸说:“打扰侯爷了,下官再去寻寻别人。”

    “慢着。”

    柳长泽没反应过来,话就已经出口了。

    沈是抬头,双眼亮亮的看着他,柳长泽莫名烦躁,口里干干的,仰着壶喝了口酒。

    问他:“你想说什么?”

    沈是生怕他反悔,急切的说:“葫芦口有黄沙泛滥。”

    柳长泽眉头松了下,像似听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

    但又不太服气,他看了下手里的酒壶,拿起来晃了晃,满满当当的,他不怀好意的笑了下。

    而后,将酒壶不轻不重的砸在沈是面前:“喝光他,我明日替你去说。”

    沈是没喝过这么多酒,但看了眼地上七八个酒壶,想想,应该没事。

    救人要紧。

    他拿起就仰头饮了起来,他喝得很快,怕慢了、醉了,便忘了正事。

    玉壶长嘴里吐出来的酒,越来越急,他的口来不及承下这么多,便有几丝沿着他嘴角,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流过滚动的喉结,一路下滑至襟口深处。

    柳长泽甚至能看见,他因酒冷而起的小小的鸡皮疙瘩。

    柳长泽心口燥热难耐,上前抢下他的酒壶,酒水从他脸侧洒落,洇湿了他肩上衣物。

    柳长泽伸手擦去他脸上多余的酒痕。

    沈是迷茫的看着他。

    柳长泽掂了下手里还剩半壶的酒,冷哼一声说:“白糟蹋了我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