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们是注定漂泊的野客,不该为了谁停留,也不该留下什么羁绊,但虞书远想,以后若有机会,还是要回来霞山看看他的。

    孟洋在厨房呆了很久,又或者只有一秒,但他觉得太久了,他追了出去,虞书远在哪里他不知道。

    天空像是打翻的墨漆黑一片。

    孟洋脸上突然露出了古怪的笑容,旋即用颤抖的,扭曲的,绝望的声音对着对空寂无人的林子呐喊,教人毛骨悚然,教人瑟瑟生寒。

    他笑着落泪呐喊道:“不要见!”

    “虞书远,你听到没有!”

    “永远不要见我!”

    第87章 不在乎【孟虞】

    后来,他凭借香料发家,给自己的香编了一大堆潸然泪下的感人故事,个个卖到脱销,成了富甲一方的孟香客。

    最有名的一个故事便是沅梦。

    但奇怪的是,孟香客从未卖过“沅梦”这道香。

    越是扑所迷离,便越让人着迷。

    众人逐渐将“沅梦”这个故事当了真,传的玄之又玄,神乎其神,以为真有什么画中仙出世,带来一场旖旎梦境,便翩然而去。徒留一个痴心断魂人,上穷碧落下黄泉,苦苦寻觅几十年未果,到最后执念成了一段香魂,掠过那人的眉间,风停云止,便消散不见。

    这是一段寻不见的香。

    不可复制,却永为流传。

    一时间,孟香千金,一克难求。

    孟洋带着名望东山再起,将往日背叛他的渣宰卸了个干净,不仅拿回了老本行,还通过制香这等高尚风雅的技能,拓开了世家望族的人脉。

    他终于不止是个只有钱的铜臭味商人了。

    但他却不爱财了。

    他觉得日子很长,遗憾且无趣。

    他见过的人越来越多,原来簪缨贵族同山野村夫不过一样的庸俗,连徐青君都比不上。

    他再也没见过另一个人会把他当成小孩。

    虞书远和徐青君又出了一件青花折枝桃花纹梅瓶,最后被他天价拍下。

    “孟老板还是匿名吗?”

    “嗯。”

    他用尽各种手段去寻找虞书远的下落,都了无音讯。

    若不是他亲眼见过这两人,恐怕以为是为了倒卖作品,杜撰出来的瞎话。

    虞书远不是说过有缘再见的吗?

    骗子。

    他如今比徐青君还高了,论起才名比徐青君响多了,附庸风雅的举止连礼部尚书常之遇都自叹弗如。

    虞书远在哪里呢?

    每过一天,孟洋都会比前一天更清楚的意识到,他的生命里,不会再有这个人了。

    “老爷,虞书远来了霞山。”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收到虞书远的确切消息。

    孟洋震惊的站了起来,他火急火燎的向外走,行至门槛时,他一只脚悬在上方,迟迟未落。

    他忽然回到了三年前的星月夜。

    “小孩,方才庙里给你求的平安符,收好了。”

    “希望虞姐姐和徐哥哥好好的。”

    “永远不要见我。”

    他手里没有平安符,却不知为何总感觉梵音咒语压身。

    他抽回了脚,背过身往里间走,他说:“把人都撤了。”

    孟洋没想到有生之年他也有做正人君子的一天。

    江湖快报,虞书远和徐青君要摆婚宴了,老夫老妻的还搞这套,也不害臊。

    孟洋砸了一夜的瓷器。

    然后去了塞外。

    但边塞战火四起,全无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豪放洒脱,只有哀嚎遍野的惨剧,孟洋回霞山的时候,感觉自己比在虞书远身边当小丫鬟的日子还累。

    应该成完婚了吧。

    孟洋泡了个久违的沅梦枕花瓣浴,慰去风尘,经此一役,孟洋更觉得不能亏待自己了,人生在世及时行乐,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他走去空荡无物的陶瓷室,一切譬如昨日死。

    钱不好赚吗?美人不香吗?他孟洋的选择可太多了。

    “去庆元春把清倌花魁叫来。”

    ……

    “滚出去。”

    孟洋发了大火。

    他其实不是对这些莺莺燕燕生气,他是对自己生气,没出息的东西,死在一个女人手上。

    三年不行,那就十年,十年不行,那就二十年,三十年,左右这辈子他也只爱财。

    虞书远算个什么东西。

    “老爷,方才大堂的门梁上,被飞镖送来一封鸾书凤笺……”

    孟洋脑子里的弦顷刻断了,立马抢了过来。

    红红的蜡染纸上,用王羲之的行书写着“请君一叙”四个大字。

    这是婚柬。

    他放声大笑,笑的脸都变了形,狰狞又痛苦,手里的婚柬被他捏成了一团废纸,指甲穿过红纸扎入皮肉,将红纸染得更加鲜红。

    他嗓子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

    那么大个地址放在上面,虞书远你当我死的吗?

    他颤抖着去拿烛火烧了那团红纸,灰烬和烛泪缠在在一起,落下了一颗有一颗滚烫的泪珠。

    他忘不掉……

    孟洋无力用手撑住额头,那几个字如热油烫过的铁块,烙在他脑海里,溃烂起泡最后凝结成疤,一辈子也消磨不掉。

    虞书远,今日是你请我的。

    你记住,是你请我的。

    我已经尽力了。

    孟洋记不清那日他是怎么把徐青君关了起来,自己冒充新郎拜的堂,又是怎么利用徐青君的命逼她委身自己,他只记得很后悔。

    后悔当虞书远解开衣带的那一刻,他把刀给了虞书远,像阴暗湿冷的毒蛇朝她咝咝的吐着鲜红细长的蛇信子,“恨我吗?那就动手啊。”

    他自以为过了颠鸾倒凤,极其餍足的一夜。

    直到醒来时,看到虞书远手腕上齐整入骨的刀痕,与半张床的鲜血。

    虞书远冷然的说:“不让死,割个手无妨吧。”

    那一刀没有插进他心口,却胜似插进的他心口。

    他就知道虞书远是很有心机的女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毁了他最圆满的记忆。

    彻彻底底。

    每当想起来,孟洋都能感受到凌迟般的痛。

    对那双绝世之手的痛惜,对虞书远狠心的痛恨。

    觉得辜负了徐青君,便不配在作画了吗?好一对神仙眷侣啊。

    孟洋给她的手温柔至极的上着药,眼睛却红的充血。

    没事,反正你画的我也看不懂。

    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

    豆大的泪水无声的落在虞书远的手腕上,在那块白纱布上晕开一朵朵的红痕,像梅花一样。

    是泪和血的交融。

    好疼啊。

    沅梦枕的香味都会让他疼痛。

    关于虞书远的一切,从那一刻起,就好疼啊。

    每靠近一点都像似赤脚在火盆里走,可他只有这一条路,要么走到头,要么灰飞烟灭在半途。

    他掐头去尾的同沈是讲着,将徐青君删的一点影子都没有,全是快乐的、感动的、岁月静好的那些时光。

    茶凉了一盏,又一盏,沸水换了一壶,又一壶。

    连安胎药孟洋都说忘了。

    他像是被往事给魇住的孤魂,日复日,年复年的回味着执念中的那一抹甜。

    大理寺搜寻完,沈是便告辞了。

    雅室徒留虞书远和孟洋两个人。

    孟洋突然很安静,一个人发呆发了两个时辰,但他的手还在替虞书远的手腕舒经活络。

    谈及往事,虞书远也晃了神,她是真的将孟洋当过弟弟的,那些欢乐与感动都不是假的,那个面容稚嫩口齿怯弱的少年,也曾是她的亲人。

    而今却落到了如此地步。

    “孟洋。”虞书远突然出声。

    “嗯?”

    “你不喜欢我。”她笃定的说。

    孟洋没听懂,僵硬的转过头,他想了一会,从嗓子里压出一声状况外的疑虑。

    “是吗?”

    虞书远打开香炉,添了一块沅梦枕下去,烟香袅袅,她意识到一件更荒诞的事情,若是这一切都不该发生的呢?

    她嘴角嗤着一抹讥讽,“只有我真心对你好过吧。”

    孟洋抬眼,片刻后,点了点头。

    “你贪恋我往日给你的关怀和温暖,孟洋,你真可笑,那日即便不是你,我也会救,也会对他好,也会……”

    “也会替他求平安符吗?”孟洋问。

    “会。”

    孟洋松开了虞书远的手。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拔光了倒刺的刺猬,变成了一滩蜷缩在角落的粉红色软肉,脆弱又丑陋,随便戳一下就是千疮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