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点头。

    柳长泽笑了一下,从袖口划出一柄匕首,抵在主持咽喉,“若我不想让人轮回呢?”

    那日古刹无声,十二神像手持降魔宝器,金刚怒目的瞪着大雄宝殿下这个亵渎神佛的祸根孽障。

    “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主持不为所动的说。

    雾海散去,金光普照,柳长泽在巍峨灼目的神像面前放生大笑起来。

    “他不在了,我成佛成魔有何差别。”

    应声而来的,还有一众被暗卫押着无辜僧众。

    “有劳主持了。”

    “长泽……”沈是不安的呓语,一颗脆弱的泪珠从他发红的眼角滑落。

    柳长泽被这一唤失了神,他近乎温柔的揩去了这颗泪。

    然后舔了一下指尖,是苦的,咸的,温的,藏着化不开的哀痛,从他湿润的指尖,钻进了他皮肤,血液,每一寸经脉。

    谁说人类的悲欢不能相通,这一刻他的疼不比沈是少几分。

    “请太医。”柳长泽淡淡的说。

    阿良大喘出一口气,吓死了,生怕侯爷一个不如意,便趁人高烧不醒,要人身家性命。

    太医很快便来了,号脉说了几句,忧愁思虑过重,劳倦且饮食失调,耗损脾胃中气,致阴火上乘……

    而柳长泽只说了一句,“弄醒他。”

    太医惊恐的看了眼侯爷,听闻侯爷强迫沈少卿,爱而不得将人送牢狱,又救了出来禁足在自己府上,百般折磨,这……太医咽了咽口水,一针扎在了沈是百会穴上,沈是猛地坐起。

    柳长泽皱眉瞪了眼太医。

    太医立马磕头,表示今日之事我绝不会说出去!

    “滚出去。”柳长泽冷声道。

    太医吓的腿打颤,阿良看不下去,这哪里来的傻狍子……要真是酷厉无情,还叫什么太医来扎针,直接一盆冰水下去,万事大吉。

    阿良无语将太医扶起,也示意众人一道退下。

    沈是坐起后先是慌乱的看了下四周,看到柳长泽的时候才平定了些,缓缓清醒,然后他瞬间红了眼,低下了头,手在被褥上用力的抓了几下,他哑着声说:“新安的茶又熟了,侯爷可否替我送些去阁老府……”

    他是徽州人,宋奉安也是徽州人,古时称新安。

    但宋奉安那处自新安时期便盛产六安瓜片出名,便不愿改名,一直沿用至今。

    柳长泽见他醒了,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眼底的柔软尽数褪去,

    他不可能被沈是牵动。

    他心里有朗月,藏在最隐秘的角落,只会因为一个人明亮。

    他心里有远远乡,住着一个永远不可能回来的人。

    于是他没有起伏的说:“宋阁老死了。”

    无情的掐灭了沈是的最后一点希望。

    沈是背脊颤抖起来,然后以手埋面,发出了沉痛的低吟,奉安……奉安……不是说好了不会有事吗?不是约好了来日品茶论道吗?你不是最信守承诺的人吗?

    为什么他明明换了的白磷,还会在宋奉安身上啊!

    沈是发了狂的在身上摸索起来,他的眼睛像泄洪的闸口,不住的流着泪。

    “你再找这个吗?”柳长泽将白瓷罐儿放于掌心。

    沈是去抢。

    他却一手握拳,寒声道:“你还敢看它吗?”

    沈是抖了起来,而柳长泽不留情面的继续道:“阁老本是局外人,你却因怕我抢夺账本,将他扯入浑水。此后,东窗事发,你又恐内阁遭殃,救他登九重台为内阁沉冤昭雪。”

    柳长泽见他神色悲痛,顿了一下,但他就是要证明自己没有半分心软。

    他不是对沈是下不了手,只是有更诛心的方式让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生不如死。

    他的远远乡,只容的下一个人。

    “账本是假,你可曾想过阁老下场?或者说你想以身代罪,沈是,火烧内阁的罪,你担得起吗?”

    柳长泽的语气越来重,“但凡账本是假,你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孟洋临死也要害你一遭,你以为你找的到账本?!倘使你找不到,假账本便会成为一个笑话,内阁的污名是一辈子洗不掉的耻辱桩,阁老的刚烈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滑稽闹剧,你不仅毁了国朝礼器,还扳倒了唯一能和外戚抗衡的内阁,沈是,你可真是好样的!”

    沈是被连声质问逼得不停摇头,他紧抓着柳长泽的手,像抓着最后一棵救命稻草,他语无伦次的重复着,“我找得到……我找得到,求求你在给我点时间,我找得到……”

    奉安,我找得到。

    而柳长泽甩开了他手,漠然的说:“沈是,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卧龙凤雏,能够让‘天下学子之师,大齐圣贤之最’陪你赌上千古名声、江山社稷胡闹吗!”

    柳长泽冷笑一声,“你想救所有人,偏偏害死了最重视赏识你的人。”

    “沈是,宋阁老之死是你一手造成的!”

    沈是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他明白宋奉安不是不敢拿名声去赌,只是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也不愿故人赴死,也不愿社稷飘摇……

    国朝礼器都碎了,社稷何以不动荡,宋奉安你糊涂!

    什么圣贤,什么恩师,三岁小儿都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宋奉安你就这样死了,算什么本事!

    那白磷烧的好疼啊,宋哥儿,我认输了,我不再和你争什么名头了,以后也不叫你奉安了,你让我叫哥哥也行,叫老师也行,宋哥儿,不要死……

    秋风尚未起,吴江鲈鱼未肥,宋哥儿,你还未曾百年致仕,衣锦还乡,未曾享儿孙绕膝之乐,未曾落叶归根,怎么可以撒手人间……

    都是我害的……

    是我害的!

    沈是整张脸埋进了被子了,他有悔恨无法追,他有悲思不能言,他有故人阴阳别。

    柳长泽眸色一痛,他的手便已落至沈是后背,他想去安抚,想去拥抱这幅濒临崩溃的身躯,明明是他将对方逼入的绝境,却没有半分舒坦,反而犹如刀割。

    “不准哭。”柳长泽自他蜷着的双膝上,掰出了他埋在被中沉痛难当的脸。

    “疾、风、知、劲、草。”他张开另一只手,那白瓷罐儿滚落床榻,他说:“你有什么资格哭,你已经对不起宋阁老的死了,还要辜负他对你的厚望吗!”

    沈是瞳孔骤缩,疾风知劲草……宋哥儿……他无措的用双手去寻找那个罐儿,那个本该是装有白磷的罐儿……

    第103章 初心

    二十多年春秋,宋奉安果然是最懂他的人,沈是颤抖的拔开塞口,里面没有白磷……

    没有白磷……

    宋哥儿,你早就算到我要寻你袖口了吗?

    沈是手抖的摔落了那个罐子,从里头掉出一只黄隼,是一只宋奉安如何认出他的黄隼。

    然后是一副两翅的状元簪花,彼时年少春衫薄,策马游京河,拆却簪花指天立誓,守社稷安稳,愿盛世长安。惹得叔伯哄笑一堂,说是小小年纪大言不惭。

    当时他们是如何答的?

    宋奉安:志之所趋,无远弗届。

    沈子卿:穷山距海,不能限也。

    宋奉安为社稷安稳而死,是志之所趋,穷山距海,不能限制,精锐之师,也不能阻挡。

    沈是的泪打湿了簪花。

    “子卿,别自责,我不怪你。”

    “或许现在看来翻天覆地,惨烈悲壮,然而纵观历史,也不过只是长河中的一簇小小浪花。”

    “万物迭代,唯有江山永固。”

    原来他未曾仔细听的那几句,句句都是道别,都是宽慰,都是鼓励。

    最后一张写了“疾风知劲草”的纸条。

    那是宋奉安教他写的第一笔字,狂风猛烈,浪花拍礁,有的人雨打风吹去,但宋奉安希望他是劲草。

    沈是突然想明白了宋奉安在火光中对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不负初心。

    宋奉安不糊涂,他敢放手,不是放弃了挽救大齐的社稷,只是有的人守旧山河,身先士卒的拍碎在了历史的礁石里,有的人革新盛世,还需继续向前走。

    这是宋奉安对他的一份嘱托,一份期许。

    不要畏惧惨烈牺牲,不要担忧时局动荡,带着他和他最初的一捧诚赤热血,如劲草一般的走下去。

    沈是睁开空洞麻木的双眼,他用尽全力挤出一句,“谥号……谥号……是何……”

    那声音近乎是割着他的喉咙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