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掉落了一张巴掌大的诊书。

    ——然尊夫人脉象短促有力,并未有兆。

    虞书远心若针扎,原来你知道了。

    是了,孟洋怎么可能会在她身怀三甲时碰她,她合该明白的。

    外头人声阵阵,她匆乱的塞了回去。

    小厮仓促的送她离去,正出子安斋时,她看见一个人影正往里入。

    是侯爷。

    她再看向子安斋时,多了几分欣羡。

    ……

    柳长泽命阿良去宫里请了吕太医来,而那时吕太医正在慈宁宫给太后问安。

    阿良焦急的在太医院候着,过了一刻钟吕太医才在宫人的相送下到太医院。

    那宫人眼尖的看着阿良,问道:“侯爷身体不适?”

    阿良来不及同他客套,随口应和,“不是侯爷。”

    便推着吕太医走了。

    宫人见他这般着急,便上了心,回宫禀了太后。

    那侯爷可是太后的心头肉,立马便派了人去查。

    回来说是去治沈少卿的。

    沈少卿,那个公然在金銮殿同侯爷表心意,又为了求生诋毁她家小侯爷的男人。

    太后气的打碎了御赐玉如意,说是要寻人弄了这沈少卿。

    可宫人却说;“听闻沈少卿出狱后便一直被侯爷关在府里,方才逃出来,高烧不止,又被侯爷抓了回去。”

    “太后娘娘思量,试问侯爷二十多年何尝对人这般上过心?”

    太后闻言便更气了,她想起之前和柳长泽的争执。

    “你敢断子绝孙,哀家都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姑母多虑了,臣家中还有一弟。”

    那能相提并论吗!

    柳家的子嗣,是她张家的子嗣吗!

    她当时碍于萧贵妃在场不好发火。

    她本是已故张副将军之女,母亲是柳家的人,当年母亲病逝后,只有自己和妹妹相依为命,便一道回了柳家寄生。

    后来入宫,势单力薄,便将妹妹许配给柳学士,借了柳家的力登上了后位。

    而今,她张家血脉却叫一个男人迷昏了头!

    太后怒声道:“传哀家懿旨,阁老之女宋知礼忠勋嫡裔,贤良淑德,堪翊壸范,哀家甚喜甚怜,收为义女封清河郡主。宋阁老劳苦功高,一生煊赫,若有未竟之事,便在于儿女婚事,哀家承阁老生前遗愿,做主赐婚大理寺少卿沈是,三年脱孝后完婚。”

    柳长泽她管不了,还管不了个区区芝麻官了!

    第107章 字帖

    吕太医诊脉后,将阿良指桑骂槐的数落了一遍,说什么好好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短短几日就教人造成了这幅空囊,在折腾下去也别请老朽来看病了,直接去铺子里头定个上等棺木了事,省得浪费老朽的宝贵药材!

    阿良捂着他的嘴,将人拖了出去。

    吕太医扒着门框四肢挣扎继续骂,“底子都烧坏了,还凶什么……”

    只见柳长泽寒眸如刃的从内室起身,向他走来。

    吕太医被这威凌的气势逼的发怵,一下就猫儿了声……

    “底子烧坏了。”柳长泽睨视着他,语带胁迫的问。

    吕太医抖了下,霎时临渊勒马,拍着胸口说,“哪能呢!区区小病,不出三日,老朽包管他重焕新生!生龙活虎!”

    柳长泽高大的身影逼近他一步,停了几秒,而后在他肩头,缓慢的拍了三下,不算重,却森然入骨。

    吕太医咽了口唾沫,指天立誓,“绝对三日!”

    柳长泽瞥了阿良一眼,阿良忙跟着点头。

    他才往里走去。

    阿良拍着吕太医说:“作死你敢惹侯爷!”

    “敢做还不让人说了,真心疼把人逼成这幅鬼样子!”吕太医搓了两把汗湿的后背,“要不是故人所托,我早八百年养老快活去了,受这股窝囊气!”

    阿良听笑了讥讽道:“别戴高帽了,吕太医你舍得侯府藏药阁吗?”

    吕太医被噎的说不出话。

    他是个医痴,谁有名贵药材,谁有奇珍异学,谁就是大爷。而柳长泽显然是大爷中的大爷,那满阁的珍稀药材,满阁的秘法绝学,该死,他现在都没参透那个破明引是个什么东西!

    果然是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侯爷那一院子歪瓜裂枣的江湖骗子也有这本事!

    ……

    柳长泽阴云满布的守在沈是床边。

    第三次。

    除了太傅外,这是他第三次守在别人病床边了。

    他不是太医,来也无济于事,但是每每听到沈是出事,他又无法克制的要亲身看上一眼。

    否则不安。

    不是焦急和厌烦,而是一种漫长的不安。

    这种情绪是担忧,是慌张,是在意,他再清楚不过了,那些太傅病重的日子里,他每时每刻都是这么煎熬着过的。

    但他此时无法分辨出来。

    或者说是不敢去想。

    柳长泽脸绷的死死的,又极其生硬的探出一只手放在沈是的额头上,滚烫的温度他还未碰到,便觉得灼手。

    阿良轻轻的推开了门。

    柳长泽快速抽回了手,面上却仍是一幅死人脸。

    阿良生怕触他眉头,俯在他身侧,战战兢兢的说了句,“侯爷,文舍人有信。”

    阿良从手中递过一份信笺,柳长泽心不在焉的打开,看了一眼,便猛地站起,用吃人的目光瞪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沈是,向外夺马而去。

    柳长泽将行至宫门时,穿过一个巷口,赤马扬鞭跑得飞快,只见一人突然张臂冲出。

    还好柳长泽眼观四路,身手敏捷,早已发现了他意图,右手一个用力勒紧缰绳,赤马红蹄高扬,堪堪停在那人眼前,不足一寸处。

    “你好大的胆子。”柳长泽不怒自威的说。

    那人吓得面色发白,但富贵险中求,他强忍着的后怕,平复着心情说:“侯爷去不得!”

    柳长泽闻言轻蔑一笑,“你也配拦我的路。”

    他一鞭扬下,有皮肉绽破之声。

    那人却不偏不倚,闷声受了这一遭,静而自持的说:“太后此举,难道不是侯爷之过吗?!”

    柳长泽方正眼看他,“文舍人,众所周知本候并非良善之辈,今日不踏你血骨而去,不过是看在你传信有功,望你自知自重。”

    他一鞭落在文通紧张到脚趾抓地的鞋边,一滴汗顺着文通腿管滑了下来。只听柳长泽继续道:“本候厌恶愚蠢的忠直义士,更厌恶滑稽的效仿之辈,你图什么便直言,不要在本候面前卖弄诡计。”

    文通立即双腿发软的跪了下来,但他依旧挺直腰道:“侯爷快人快语,下官钦佩!”

    柳长泽倒不意外文通会将赐婚一事传给他,毕竟他和沈是的那些事儿,早就满京飞传了。

    他承了传信这份情,但这人仍然杵着拦路,便十分不识趣了,难不成他还有什么锦囊妙计,连太后懿旨也拦的下来。

    柳长泽不屑的夹了下马腹,于巷中前行两步。

    却闻文通说,“下官已禀圣上。”

    柳长泽瞬间变脸,沈是乃圣上之人,此行赐婚,既能借由阁老名望替沈是彻底洗去他入狱的那些腌臜谣言,又能替沈是造势,阁老后继有人,稳固内阁人心。

    这样的机会承明帝怎么会放过!

    若是太后他还有一线生机能改,若是圣旨下……

    柳长泽寒声说:“你找死。”

    文通闻言鬓间落下两滴冷汗,他颤声说:“下官斗胆行事,实乃情势所迫!”

    柳长泽勒住缰绳,回身看他。

    只见文通迫切的说道,“适才下官奉圣上之命赴礼部查看阁老丧葬之况,正巧撞上太后懿旨传礼部入册,若不是常尚书乃宋阁老门生,只怕这礼部的官印,当场便落了。”

    巷口外有人声匆匆而过,两人不约而同的噤口不言。

    四周静的出奇。

    柳长泽忽然意识到,天子近臣在宫门口拦他,而且还知他走此道,显然是对他是有备而来,蓄谋已久。

    他应该早些想到的,却因沈是乱了阵脚。

    他笃定的俯视文通说:“你有万全之策。”

    “下官不敢。”

    “不敢。”柳长泽冷笑,“如今阁老已逝,国子监祭酒之位空悬,而九月大考在即,正值多事之秋,用人之际,你有何不敢!”

    “说!你缘何笃定圣上不会赐婚沈是!”

    明明百般好处,缘何承明帝会放过这个时机。

    而面前这个蝼蚁般的人,又为何敢以此事作本,向他换国子监祭酒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