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是:“?”

    “侯爷要睡了吗?”

    柳长泽不发一言的往内室走去,合上眼,一点也不想搭理沈是。

    片刻后,只觉床侧人影耸动,有人钻进了他被窝里。

    柳长泽忍无可忍,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教他动弹不得,他寒声逼问,“沈是,你不要太过分!”

    沈是自然是不能承认的,但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三日光景,怎么能浪费在睡觉上面,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现在可是争分夺秒的时候!

    他自夜色中眨眼,轻轻地说:“侯爷,我怕黑。”

    柳长泽脸都听抽搐了。

    “沈是,你可是个夜盲。”

    沈是:“……”

    忘了。

    四目相对,默默无言。

    柳长泽叹了口气,往里躺了一些,大雪夜里,难道让他去那些没有收拾过的空房么……

    沈是好不容易占得一席之地,动都不敢乱动一下,生怕惹得柳长泽一个不高兴,又给赶下去了。

    “沈是。”

    沈是装睡,听不见。

    “明日之后,我便是逆贼了。”

    沈是心头剧痛,呼吸都慢了几分。

    只听那人说:“若是酷刑的话,便替我烧了吧,我怕太难看了,吓到他。”

    沈是几乎将被褥抓穿。

    “沈是,我一生甚少求人,但今日想求你一件事……”

    沈是强颜欢笑,“何事。”

    “请你将我骨灰送去青玉峰罢。”

    沈是颤声问,“是他葬身之所吗?”

    “是。”

    沈是吸了下鼻子,“你不觉得对我太残忍了吗?”

    “对不起。”

    沈是无声落泪。

    ……

    沈是一夜未眠,他看了眼环在腰上的手臂,窝在柳长泽怀里向里缩了一缩,然后伸手沿着他眉目描摹……

    “长泽……我要怎样才能留住你?”

    睡梦中的柳长泽皱了下眉。

    沈是整衣起身,向府门守卫嘱咐了两句。

    ……

    柳长泽醒来时,沈是端了碗面进来,白面染了一身,连鼻子上都是,他笑着说,“侯爷,生辰快乐。”

    柳长泽愣了下,自从太傅死后,他便再也没过生辰了,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个日子了……

    “你做的吗?”

    “快试一试,我亲自揉的面,一根到尾,没有断呢!”

    柳长泽不自然的搅了搅那碗面,他虽然没说,心软的快化成了一滩水……

    “味道怎么样?”沈是凑过来,紧张的问道。

    柳长泽看着他鼻子的白面,低下了头,说了句,“难吃。”

    沈是哈哈大笑,“难吃也吃完了!侯爷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柳长泽见他这般高兴,竟也不舍打破这一刻美好,只从床头扯下一方绢布,捂在了他脸上,“脏死了。”

    沈是笑了一下,擦着脸囫囵的说,“寿面有了,等会再写个寿联吧,正好昨日的宣纸也没收起来……”

    沈是说完便推着柳长泽往外走。

    写完后,沈是又觉得不够,“我觉得还缺个寿屏,来等等,容我给侯爷写个万寿屏!”

    柳长泽一开始想着最后一日,顺着他心随意陪陪,却渐渐看他写万寿屏入了迷,这一万个寿字,竟是字字不同,形形不似,饶是见惯了好东西的柳长泽,都不禁惊叹……

    最后一个“寿”字,沈是停了很久没有落笔……

    “为何不继续?”柳长泽走到他身边问。

    沈是苦恼的说,“我不知道最后一笔用你的字迹,还是太傅的字迹,你会满意些……”

    柳长泽轻笑,随后握着他的手,写了一个太傅字迹的“寿”字。

    沈是看着他侧脸,心头一酸。

    马上又展颜笑道,“这一写便到夜里了,容我换个衣服,陪侯爷去放河灯祈愿!”

    “怎还要更衣?”

    沈是边走边回头说,“拜神重要虔诚些,侯爷先去湖心亭等我罢……”

    待半个时辰后沈是更衣出来,又下起了一场小雪,地上薄薄的一层,沈是令人将整个侯府挂上了红灯笼,到了夜里,便显得喜庆许多,他提着一盏灯往湖心亭去,反复练了好几次,才露出一个不那么难看的笑容……

    湖心亭有轻纱罗曼,卷着小雪吹得像是幻虚仙境,沈是提着一盏雕花走马灯向长亭走来。

    柳长泽似有所感,回首相顾……

    那人红衣绣着金凤鸟纹,头上系着一根绯红发带,柳长泽站了起来,他步步走近,发冠打理得一丝不苟,眉眼挂着春水与绯色,甚至遮住他一贯出众的清雅之气,染上了靡靡之气,美得有些蛊惑人心。

    “你今日……过于隆重了……”柳长泽艰涩道,金凤红袍,是嫁娶之意啊……

    “再隆重也不过。”沈是笑了下,目光悠长,“我……我今后许是再不能陪侯爷过生辰了……”

    这字字如火红针尖,刺入柳长泽心口,教他痛,也教他无可奈何……

    沈是拉着他越过了亭边,拿着信笺给他,“侯爷想许个什么愿?”

    柳长泽接过笔,看了他一眼,写下几字。

    沈是替他放入花灯,入水时,偷偷将信笺调换早已写好之信,上书着——愿柳长泽长乐无忧。

    却见柳长泽忽然弯身,一只手环过他的腰,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将灯放下……

    那灯远去,柳长泽离开时,贴在他耳边说了,“若是换了,还怎么作数?”

    沈是没有换成,却看见花灯上写着——愿沈是长安。

    第153章 白狐

    沈是看着那花灯不见,目有盈光,他自嘲道:“侯爷说的是,那便早些回去罢,我为侯爷备上了生辰宴……”

    柳长泽顿步,“你可以出府?”

    沈是抬眸,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显得迷离多情,“此时,侯爷还要与我计较这个么?”

    柳长泽摇头。

    沈是笑了起来。

    ……

    柳长泽随沈是入了屋,才发现案台染着红烛,桌上摆着如意八宝,沈是一进门,便取下了门上挂着的娟红盖头,他说,“金銮殿对峙时,吕公公告诉我,说侯爷一诺千金,从不曾违背自己的承诺。”

    “我很遗憾往日没有当真……”沈是将盖头遮面,坐着床边,“不知侯爷可记得,曾许诺愿意倾尽所有补偿我?”

    柳长泽哑然,他看着这满室红烛,看着面前这个为了他奋不顾身、低入尘埃的人,“你……你又何苦……”

    沈是坐直几分,“我别无所求,请侯爷为我掀盖,就当……”

    “就当全我一个心愿。”

    沈是从红盖之下,看着柳长泽逐步靠近的锦缎银靴,没有半分喜悦,那人终究停在他面前,然后伸手揉了揉他头顶,蹲了下来,轻声哄道:“换一个吧,我都答应你。”

    沈是终于克制不住的倚在他肩头颤抖,却不愿出一点哭声,太难堪了……

    柳长泽轻抚着他背脊,直到他归于平静。

    “你便一点念想也不留给我……”

    柳长泽将他扶正,理好衣袖,“你是大齐肱股之臣,又有救国之功,日后封王拜相都有可能,你会娶一个知书达理,温婉爱笑的贤淑女子,不要轻贱自己。”

    沈是听的发笑,而后长笑,若是尊严能换来他留下,那么不要也罢,也罢……

    沈是如此清晰的明白,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替代那个人的位置了。

    他一手将自己盖头掀下,红着眼笑看柳长泽,说,“我放下了。”

    这一声落,柳长泽心口剧痛,喉间竟有血意。

    但他只是轻笑。

    他其实是很少笑的,全在这几日用完了。

    沈是起身端起席间酒,头上的发带红的刺眼,沈是对他敬上一杯,“多谢侯爷,愿来生相逢能早一些。”

    沈是笑着便落了泪,仰头饮尽。

    柳长泽无法拒绝,他接过酒,只道一声,“下辈子,不要再碰上我这样的薄情人了。”

    沈是双手掩面,靠着床沿滑落,他终于声嘶力竭哭了个彻底。

    我放下了。

    柳长泽,我放下了……

    他看见柳长泽晕倒在他脚边,口中有鲜血溢出……

    ……

    天子敕:

    逍遥侯柳长泽畏罪自裁,顾念其平乱有功,功过相抵,葬永安陵。

    天子敕:

    柳氏一党枉顾皇恩,谋逆叛国,罪不可赦,应株连九族,满门抄斩,但念及逍遥侯柳长泽救国有功,大义灭亲,故特赦逍遥侯一门,流放岭南,即日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