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应该啊,这青玉峰应当是常有人朝拜的地方,岂会如此难寻……

    正值一筹莫展之际,一人骑着小毛驴,晃晃悠悠而来。

    沈是从雾中看去,那人面容寡淡,五官很浅,是个故人。

    “先生居此山?”沈是惊愕。

    那人一见他便捋起了儒袍广袖,“蹦”的一下跳下小毛驴,拿着手里芦苇往沈是直直抽了四五下,才怒气冲冲的道:“都怪那混小子造孽太深,再等不到你,我都要羽化登仙了!”

    沈是不解,“先生何意?”

    那人伸出一只手,“还钱。”

    “啊?”

    那人是个暴躁脾气,直接上手就在沈是袖口里掏了起来,摸出一个钱袋,嘴里嫌弃道:“你当几年大官,怎么这般穷?”

    沈是面容窘迫。

    他明白算命讲究因果之偿,先生替他化灾,若无偿还,这债便不算清了,迟早还是要在别处找补的。

    他在浑身四周摸索了一下,似乎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他忽然看到腰间的玉骨扇,这……左右也无缘了……

    沈是眸光一暗,将扇子解下,“我知先生救我颇多,若不嫌弃,便收了此扇,聊表谢意……

    那人见他连此扇也舍弃,脸色更加难看了,一张假面似的脸,竟是难得一见的气红了,掐着手指掰扯了半天阴阳之术,啐了一口,“到头来还是要我亲自出马,啧……”

    只见他翻身上驴,便消失于迷雾之中。

    沈是抬眸望去,便正瞧见一方碑铭,刻着“青玉峰”三个大字。

    ……

    柳长泽在子安斋的雅间煮茶,顺和从外归来,“禀公子,沈大人辞官返乡,身无抱恙。”

    柳长泽点头不语。

    “公子既然担忧,为何不见一面?”

    “不必了,他已回徽州了?”柳长泽倒下一杯雪山银芽。

    “昨夜已启程,应是往……”

    柳长泽看他一眼。

    顺和不敢多言。

    柳长泽抿了一口茶,眸色更淡,忍不住怨他,又忍不住见他……

    这茶太淡了。

    柳长泽将茶倒了,起身整袖,“走吧,回青玉峰。”

    ……

    柳长泽于灵台前,上了三支香,面容虔诚。

    主持道:“施主添灯三年,仍不除烦恼,为何还回来?”

    “想起一件未竟之事。”

    “何事?”

    柳长泽双手合十,“请主持替我送灵。”

    主持悲悯的看着他,“施主未有放下,何必强求。”

    “生不能生,死不能死,我总不能一辈子骗自己……”

    七年了。

    还要多少个七年呢?

    柳长泽垂眸,“起灯罢……我也该放过他了……”

    “阿弥陀佛。”

    主持从高台上取下一个佛龛,拿着木鱼敲钟念了一段经文,梵音方落,便见寺内数百长烛无火自燃,檀香袅袅……

    主持伸手打开佛龛,从中取出一枚浸满血的黄纸,上书着太傅的生辰八字,“解铃还须系铃人,施主请。”

    柳长泽不悲不喜的接过,两指夹住那道符,没有半点颤抖,然后他放于贴满符纸的火盆之中……

    “施主!”

    主持连忙抓着他的手从火盆里抽出,这人竟是无知无觉的,任由火碳将符纸烫进他皮肉里……

    柳长泽看着自己手中已成灰烬的符纸,攥紧了手,丝毫没有看到上面炭黑的指尖,与红肿的脓疱。

    “多谢主持。”

    柳长泽向后山走去,临行前,他总要去祭拜一下。

    尽管迟了七年。

    他在青玉观待了三年,这段路对他再熟悉不过了,但他不知为何,走到日薄西山,还未走到,只觉脚上仿佛灌了铅一般,每迈一步,都抽空他全部气力……

    他一步不稳,伸手扶在了一颗树上,他抬眸望去,竟瞧见上面绑着一根绯红发带……

    瞳孔轻晃。

    柳长泽觉得自己被割裂成两半,他这一生无愧天地,唯一亏欠的,便是……

    “我别无所求,请侯爷为我掀盖,就当……”

    “就当全我一个心愿。”

    “换一个吧,我都答应你。”

    “你便一点念想也不留给我……”

    “我放下了。”

    不得不说沈是下了一手好棋,以至午夜梦回,柳长泽都能看见那一抹红……

    沈是,在这里么……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一骑驴儒士,拿着把精致的玉骨扇,晃晃悠悠哼着一首不着调的熟悉曲子而过。

    柳长泽骤然上前抓上他手中玉骨扇,“你……你唱的什么曲……”

    那人眉眼平直,面似假魄,“竹枝词,唱是一段佛家关于重生相逢不相识的故事……”

    柳长泽耳若轰鸣,世间倒转,那些字,那个人……

    “侯爷,上下观山水,左右品人文,你看我这字写的如何……”

    “你怎么会来这里?”

    “回家啊……”

    “可怜……可怜……我认识的人……没有夜盲……可怜……”

    “睡得这么沉吗,真不像你。”

    “我吹首曲子,告诉侯爷个秘密好不好?”

    此身虽异性长存。

    柳长泽吐出一口血来,正溅在那条绯红发带上,如梅花印了满树……

    他双目猩红的颤声问,“你这玉骨扇那里来的……”

    那个斜坐着踢了一脚毛驴,伸出手来,“迷津问道,百两一卦。”

    柳长泽拿出一枚子安斋的令牌放在他手心,“任由取之。”

    那人夹着毛驴,带上幕离远去,忽而又消失云雾中,只留一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此山中。

    ……

    那人骑着小毛驴上了青玉观,他停在主持寝房前,站了许久。

    而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主持手中经书落在了地上。

    主持道:“师兄。”

    那人隔着白纱幕离看着眼前身披袈裟的人,他道,“了悟,七年前,侯爷逼你留下沈太傅之魂,不让他入轮回道,你宁死不屈,我为救你私自作法,而后却因犯佛法大忌被驱逐下山。彼时和你打了一个赌约,你还记得吗?”

    主持垂眸。

    那人接着道,“我说佛渡苍生,慈悲为怀,不会罪责有情人。”

    “你输了,侯爷今日已请送灵归,可知逆天改命,只是徒增孽果。”

    那人轻笑,从袖中抛出三枚铜钱,转自席上,“了悟,你一向于六爻之术,造诣非凡,不妨自己一看。”

    主持看了一眼,掐指一算,骤然哑声,“你不该泄露天机……”

    那人望着他眉眼出神,回想起下山时的斗志昂扬,他当时说了什么?

    ——有情人终成眷属,师弟若是输了,便随我还俗如何?

    他忽然上前,按住了主持手中滚动不止的佛珠,“若我不该,你又为何下令不准观中人传唱竹枝词……”

    “了悟,别再自欺欺人了。”

    主持视线恍惚。

    “你在怕什么?怕我受天谴吗?”那人又逼近了两步,手里还拎着一坛陈年老酒……

    主持强忍镇定道,“佛门清静之地,师兄自重。”

    “七年了……”那人忽然将幕离摘去,露出一张寡淡浅薄脸,主持睁大了眼。

    主持不可置信的说,“你的脸……”

    主持颤抖着手抚摸上他面容,这分明是无寿面相……

    “虚尘!你做了什么!”

    “移花接木,还是师弟教我的,难道不识吗?”

    ……

    彼时年少,两小无猜,了悟性子皮,总会研究一些茅山异术,每每都需要虚尘替他遮掩两番。

    虚尘一直不懂他为何如此执着这些诡危之术,一面天天劝导他,一面替他在师父面前打掩护。

    直到有一日,了悟激动到落泪的告诉他,说他终于找到移换寿命之法。

    了悟将两人手掌摊开,戏言道,“我寿命线比你长,日后匀你一半,我们就能永远不分开了。”

    虚尘听入了心。

    ……

    虚尘笑落泪,“十几年了啊,自从师父去世,你便在没唤过我名姓了……”

    “你把寿命给了他……”主持愤怒难当竟一手揪住虚尘的领口撞到佛像上,“你疯了吗!”

    他多番隐忍,多番无情,不过就是为了换此人平安!

    “了悟,我命不久矣……”虚尘看着他露出流连的目光,“你小时候调皮,总说想下山去尝尝酒是什么滋味,师兄给你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