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已经称病几天了,这也不完全是她的借口。

    自打云清缓狠狠地将她羞辱了一阵后,她恍恍惚惚地回了梨香院,急火攻心,热毒发作,吃了几天的冷香丸都没有好全。

    这些天薛宝钗是连门都不肯出。哪怕是黛玉和三春偶尔来看看她,她都觉得对方是在无声地嘲弄自己:一个商家女儿,身份不堪,怎么有脸继续住在显赫威威的国公府。

    薛姨妈看着宝钗这般低落心疼极了,也推却了一切应酬,整日陪在宝钗的身边,想尽办法地开解宝钗的心结。

    正巧今日紫鹃来送红云茶,薛姨妈一看是黛玉那边的人就有些不耐烦。但是又不好拂了黛玉的面子,只能强撑着精神客套了几句,收下茶叶便命香菱送紫鹃出去。

    宝钗散着头发靠在榻上,听着外面的动静,看着走进来的薛姨妈,疲惫地阖了阖眼:“妈,方才紫鹃那丫头过来做甚?”

    薛姨妈拿着白瓷小罐子递到薛宝钗面前,撇了撇嘴,有些不屑:“今日林丫头和二丫头被云大姑娘邀着一道去骑马,有幸遇上了徽宁郡主。郡主便赐了红云茶。这不,紫鹃那丫头就是来送茶叶的。”

    薛宝钗眸光闪了闪:“红云茶。”

    又伸出手接过薛姨妈手上精致的的小瓷罐,将盖子揭开,闭着眼细细地嗅着:“色正味香,果真是上供的好茶。”

    薛姨妈看着这茶,小小的一点茶团殷红如砂,盛在冰透的白瓷面上,过分鲜艳到甚至有些刺目,莫名就有些气愤:“亏得你对林丫头这么好,云家姑娘这么羞辱你,她竟然跟没事人一样。现在还特意送来这么好的茶叶,分明就是想炫耀罢了。”

    谁知宝钗这次没有顺着薛姨妈的话往下说,反而是低低笑了两声,沙哑阴沉。接着紧紧地握着瓷罐,眼中爆发出一阵精光:“谁让人家有炫耀的资本呢?妈,姨妈明儿个是不是要去二皇子府赴宴。”

    “是啊。”薛姨妈点了点头,看着宝钗,轻轻地将她的一缕鬓发别至耳后:“你近日来身子不好,我已经帮你推了。”

    “不。”薛宝钗猛地抓着薛姨妈的手,看着薛姨妈,苍白的脸上泛着一抹不正常的潮红:“妈,您去跟姨妈说一声,就说我明天一道去。”

    “钗儿,你这是怎么了?”薛姨妈看着精神明显有些不在状态的薛宝钗,有些担心地抬手覆了覆她的额头:“你近日身子都不大好,明天那般场面,万一应付不来该如何?”

    薛宝钗抓住薛姨妈的手,放到自己的身前,想到什么,勾起唇角笑了笑:“妈你不用担心,我只不过是想明白了。”

    薛姨妈的神色明显有些疑惑。

    薛宝钗举着手中的红云茶,爱不释手地碰了碰触手冰凉的瓷罐:“云家姑娘能够在府中如此嚣张,不就是因着她背后站着六皇子府么?若是咱们也能找到一个靠山,这府中上下,谁还敢看低了咱们?”

    薛姨妈自是知道这个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很快反应过来:“可咱们进京本来就是为了选公主郡主入学陪侍的。又何苦再往二皇子府里走上一遭。”

    薛宝钗摇了摇头,唇角漫上一丝嘲讽:“妈,您是不知道云家姑娘是有多亲近林丫头,又有多不愿意见到我。若是她想毁了我的前程,央着徽宁郡主选了我,那该如何是好?”

    薛家早已暗中站队二皇子府,若她当真被徽宁郡主选了去,不说别的,二皇子那边首先就讨不到好。

    薛姨妈被宝钗一席话唬得心口直跳。她倒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既然女儿已经糟了云家姑娘的厌弃,若是再被徽宁郡主选去,那岂不是会把自家女儿往死里磋磨。

    握着薛宝钗的手,薛姨妈紧张地把宝钗的手生生捏变形了都没有察觉:“我的儿,这下该怎么办?”

    薛宝钗吃痛,却任由薛姨妈握着,让自己心神清明:“所以,明儿我一定要跟着姨妈去二皇子府,夺得郡主们的青睐。哪怕只有一位都行。”

    “妈,如今姨妈搬出了荣禧堂,住进了东大院。若非元春姐姐,恐怕这府中甚至都没了姨妈他们的立足之地。二丫头和林丫头走得近,相当于二丫头帮着大房取得了镇国侯府的支持。若是我能帮姨妈得到二皇子府的支持,就算姨妈再心疼元春姐姐,为了宝玉,也得敬着咱们三分。”

    薛姨妈本身也不是个蠢的,宝钗这么一分析,她立刻明白了宝钗的意思。拍着宝钗的手,越想越兴奋:“是啊。若果真如此,那金玉良缘……”

    薛宝钗翠眉微动,倾身捂住了薛姨妈的口,侧耳倾听。直到确定没有人听壁脚,这才悄声说道:“妈这话可千万不可再说。”

    薛宝钗想着自己明日该在二皇子妃面前如何辩答,甚至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的风光无限,颓靡了多日的雪容一扫阴霾:“若是在二皇子府……那我们薛家,或许就会出一个皇妃娘娘。这贾府说不得日后还要仰仗我们薛氏家族呢。”

    薛姨妈没想到女儿竟然有如此大的野心,惊惧地睁大双眼。但想到未来可能的前程,又握紧薛宝钗的手,颤声道:“我的儿,你若是真的决定了,那妈就算耗尽家财,也定要陪你拼上一把。”

    “十一,今日老二那边赏花小宴,贾家也去了?”

    司徒瑾坐在六皇子的书房中,正悠哉游哉地看着手上的游记。听了六哥问话,立马放下书本,端端正正地坐好:“嗯。贾家二太太还带了他们府上的三小姐,隔壁宁府的大小姐和客居的薛家小姐。”

    “哦?”六皇子放下手中的笔,坐到了司徒瑾的身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听说他们府上还有位二小姐,另外林如海的女儿目前也是客居在此。就这么忽视了她们吗?”

    “那倒不是。”想着传回来的情报,司徒瑾摇了摇头,靠在椅背上神色莫名:“据说是林小姐病得太重,起不了身,为此贾府还特意请了太医。二小姐则是要照顾林小姐,也就一并待家里了。”

    六皇子挑了挑眉,笑容颇有些意味深长:“这林如海的女儿倒是个聪敏的。”

    想到昨日的见面,司徒瑾也有些感叹:“林家小姐那可谓是心较比干多一窍。也不知林如海那迂腐的性子怎么就养出了这般女儿。”

    六皇子明显很满意林黛玉如此知情识趣,想了想,道:“改明儿让虹儿和缓缓上门去探探。好歹林如海也是我们这边的人,该给的脸面还是要给。”

    司徒瑾莫名地就想到了后院的贾元春,突然就觉得特别可乐:“那到时贾家二太太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六皇子不可置否,看着司徒瑾,敲了敲桌子:“秦氏那边,查出来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十一皇子的脸色瞬间就不好了。

    “秦业的来历当真是有些问题。”司徒瑾想到自己差点被二皇子耍了,浑身上下就不对劲,神色不妙:“区区一个工部营缮郎,八品芝麻官,背景却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最妙的是,四邻八乡皆可作证,毫无破绽。”

    司徒瑾想到暗卫连夜查出来的消息,就一阵恼火:“真要这么清白,怎么搭上那趋炎附势的荣国府的。老二这手移花接木玩得可真是好。”

    “急什么?”六皇子睨了颇为不满的司徒瑾一眼,悠悠哉哉道:“这秦氏不过是女儿身,目前看掀不起什么大风浪。只要不留下后代,就任由她蹦跶几年,老二那边也好给个交代。”

    “可是六哥,二哥这么做,昭阳宫的甄妃娘娘知道吗?”

    六皇子好笑地看了司徒瑾一眼,点了点他的脑袋:“你呀,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这种事情老二怎么会告诉甄贵妃。”

    甄贵妃可是后宫中心狠手辣的代表,狠人中的战斗机。要是被她知道二皇子留了这么一个肮脏的血脉,不得直接气疯。那别说秦可卿了,就连秦氏一家估计都会直接命丧火海。

    司徒瑾揉了揉额头,想着二皇子平日和二皇子妃相敬如冰的相处模式,再想想十六年前二皇子风流京城的传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想到啊,老二那种薄情寡信的人,居然也会如此痴情。看来我得重新正视对他的看法了。”

    本以为六哥听到自己这么说,定会又说自己私下不着调。谁知半天没有听到六哥训斥。

    惊愕地抬头,司徒瑾就见六皇子握着滚烫的茶杯,目光悠悠地看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很久,才叹了一口气,咽下烫喉的茶水,仿佛又看到了十六年前那场轰动京城的逸闻:“老二确实重情。只可惜终究痴心错付。”

    当年十一皇子还未出世,所以他只能从旁人的只言片语拼凑出当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