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婉进去的时候没开灯,俞桑犹豫了一下,外面的日光灯也能照到屋里,显得不是太暗。于是也没开灯,就拉了个凳子坐了下来。

    “最近感觉怎么样?”张婉问。

    俞桑有些困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个专用于新人的问题又问到了他头上。

    便中规中矩地回答道:“还好。”

    想了想,又说:“新项目快告一段落了,完成之后,就把工作重心还放回来。”

    “没事,”张婉说,“这边的工作你也没耽误,做得挺好的。”

    俞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是想跟你说,”张婉继续道,“那个新项目,因为已经到了尾声,你也不用再参与了。当然,之前的加班费和项目奖金都不会少的。我想你可以趁这个时间好好休息放松一下。”

    “啊?”俞桑睁大了眼,“这是项目负责人那边的安排吗?”

    张婉摇摇头:“是我这边的决定。年轻人工作也不要太拼,还是注意生活与工作之间的平衡。”

    俞桑一时有点无法消化这个消息。

    “呃……张婉姐,”俞桑一边思索一边说,“现在到了上线前最紧张的测试调试阶段,如果再找一个对项目不熟悉的人来接手,时间成本是比较高的。原本项目的开发人员也紧张,如果把我的工作分摊给项目里的其他人,我觉得可能……任务量也有点重。”

    张婉笑了笑,说:“我们这边也有自己的考虑。”

    俞桑坐在昏暗的会议室里,和张婉无声对视。会议室外人来人往,为工作奔忙,莫名其妙的,俞桑感觉自己好像和那些人毫无关联。

    他本来应该感到高兴,因为自己有机会陪伴钟北辰,让他从脆弱的情绪中更快恢复;他自己也有了更多的休息时间,不用再每天早出晚归,工作到夜半。

    他应该礼貌地道谢,顺从地接受,并因此暗自雀跃。

    但俞桑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您……”俞桑直视着张婉,不知如何开口,“……可以给我一个理由么?”

    张婉平和地看了俞桑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很委婉地说:“你可以趁这个机会,回家陪一陪爱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俞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其实之前就有猜测,此时听到真相,也没有太惊讶。

    但俞桑在柔软的靠背椅上挺直了脊梁,好像从天灵盖到尾椎,从上而下贯穿了一道冰柱,让他浑身僵硬、寒冷。

    他一动不动,一言不发。连张婉起身,说了些什么,离开会议室,都没有让俞桑产生任何反应。

    俞桑坐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

    俞桑曾经很喜欢这里,因为张婉就是在这里面试他的。

    在一些矫情而酸腐的时刻,俞桑会偷偷地把它称为:梦开始的地方。

    哪怕进来之后发现自己和同事有很大差距,也很天真地相信是自己身上的某种特质打动了张婉,因此幸运地握住了通往未来的门票。

    也真的用了心,想要抓住一切机会提升自己的能力,证明自己值得。

    在这间会议室里,时间仿佛滞涩了,不再流淌。

    恍惚间,俞桑想起自己看的第一行代码,接的第一个需求,修的第一个bug,第一次给同事解答问题。

    现在想起来,才发现最开始张婉分配给自己的、自己觉得充满挑战的工作,好像真的都很简单。

    但他的基础甚至差到连这都没有看出来。

    只知道闷着头把每一个需求做到至善尽美。

    后来一次需求评审上,高级工程师的资源紧缺,有一个比较复杂的需求分不下去,俞桑就说:那我试试吧。

    然后就是加班地狱,熟悉不了解的框架,每天几十页几十页地看技术文档,延期了两次,才终于把工作完成。

    再后来,加入新项目时,也曾经被暴脾气的项目负责人指着鼻子骂。

    说我们项目资源紧张,没时间浪费到你这种一点背景知识都没有的废物上。

    俞桑也好脾气地受了,顶着负责人的臭脸向他请教很多可能很弱智的问题。

    曾经俞桑觉得自己是新人,技术不好也是理所应当,只要勇敢地提问,热忱地学习。

    所以也不怕冷眼,捏着一股劲,潜心提升自己的硬实力,相信总有一天会好。

    但其实他一开始就错了。

    推盈通怎么会招聘一个大龄、转行、在前一家公司又没有高速成长的人。

    哪怕他抱着电脑刷再久的题,看再多的面经,做再多的努力,在一个月内也不可能蜕变。

    不行就是不行。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俞桑有些机械地转过头,看到新项目里的同事吓了一跳。

    “哎,有人在啊?怎么没开灯?”同事问,“你有别的会吗?我们开昨天晚上没开完的会,这房间如果不开别的会的话就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