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打从几年前开始,农村改造。

    院子不见了,平房推倒了。

    家家户户都住进了小洋楼,干净,敞亮。

    可对他们这些老人而言,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似的。

    缺了什么呢?

    缺了墙外的菜地,缺了夏日去场院里扇着蒲扇乘凉,缺了仰头就能看见星星的天,也缺了一出门就能聊天的老邻居……

    老太太突然有些惆怅起来。

    罢了罢了,人上了年纪,就爱想七想八。

    不想了,不想啦!

    她意犹未尽地喝了两口小米粥,视线在烤包子和素三鲜上面徘徊两下,果断伸向烤包子。

    “还真是烤的……”

    老太太拿着那四边四角的烤包子,翻来覆去地看。

    不同于蒸包的柔软,烤包子显然更具有大西北的粗豪的风味。

    被折叠成四方形的表皮烤出零星的焦黄色燎泡,微微有些发硬。

    可只要轻轻按压,就能感受到表皮之下柔软而充实的内心。

    老太太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大块羊肉混杂着洋葱和香料的味道扑鼻而来,在口腔中疯狂肆虐。

    薄如纸的烤皮中包裹着大块大块的羊肉,莹润的汁水满溢,散发着浓浓的羊油味儿。

    烘烤远比汽蒸更耗费水分,为了达到口感上的均衡,烤包子就比蒸包需要更多的油脂。

    这里面用了五分肥瘦的羊肉配上羊尾巴油,少一点儿都会发柴。

    热力将肥肉中的油脂逼出,滋润了洋葱和面皮,使得外酥里嫩。

    薄薄的面皮便好似画龙点睛一样。

    山东人也爱喝羊汤,所以老太太吃的也挺美。

    她见其他桌上有的放着果汁,有的放着酸奶,就有点馋。

    “天长啊,那是什么啊?”

    老太太眯着眼睛,明知故问。

    应天长看了眼,就笑:“人家说光空口吃羊肉烤包子容易腻,喝点果汁和酸奶胃里舒坦。”

    老太太就哦了声。

    她也不说要,只是眼巴巴瞅着。

    老小孩儿,老小孩儿。

    人上了年纪之后,往往嘴巴馋,可碍于颜面,又不好意思明说。

    见状,应天长也叫了一瓶酸奶,一杯果汁,“娘啊,您尝尝?”

    听说酸奶是老板用牧场直送的纯牛奶自己做的,果汁也是鲜榨的。

    老太太擦了擦嘴巴上的油,扭捏道:

    “哎呀,这不是有小米汤吗?还买这个干什么,不便宜吧?怪祸害钱的……”

    到底没拒绝。

    酸奶和果汁是廖初亲自送过来的。

    “您吃得怎么样?”

    廖初问道。

    地方性美食,还是当地人最有发言权。

    老太太瞅了他一眼,“哎呀,这身板真好,个头真高啊。”

    当地的老人,最喜欢长得结结实实高高挑挑的汉子。

    能顶事儿,拉出去当爹娘的脸上也有光。

    “老板,您这包子做的绝啦!”

    应天长竖起大拇指,又小声道:“刚才我妈都说,比她调的味儿好。”

    不过这话可不能给老太太听见。

    人家不要面子的吗?

    廖初失笑。

    怪有意思的娘儿俩。

    这就是母子间最好的状态了吧?

    他从这两人身上收取了几枚很独特的果实。

    属于老太太的几枚是从内部一点点透出来的蜜色,颜色最深的地方近乎红棕,微微带着点苦。

    可到了外部,更多地还是带着点儿盐味的甜,舒朗而豁达。

    要想甜,加点盐,这显然是位颇具生存智慧的老人家。

    儿子的则是深深浅浅的红,跟本人一样热烈外放。

    对母亲的孝,对妻子的关爱,对子女的呵护……

    是个外粗内细的好男人。

    多好的一家。

    廖初竟微微有些羡慕。

    他将那蜜色的果实命名为“慈”,红色的果实名为“善”。

    投桃报李,廖初额外送了母子俩一盒蛋烘糕。

    老太太连连推脱不要,硬要儿子付钱。

    廖初笑道:“我是第一次做山东大包,您老就来了,也是缘分。”

    老太太犹豫了。

    应天长爽朗道:“行,那就谢谢了!回头我让我媳妇儿给你寄点儿正宗的山东大葱,可甜可好吃!”

    廖初也笑了,“多谢。”

    山东大葱极为有名。

    那些动辄一二米的巨物有着与外表极其不符的细腻内心:不辣!

    对其他地域的人来说,葱可能只算配菜。

    但对习惯了巨型大葱的部分北方人而言,这可是正经能上桌撑场面的。

    葱爆蛋,猪肉大葱水饺,都鼎鼎有名。

    就连吃烤鸭,吃蘸酱菜,也有山东大葱的一席之地。

    它的口味极其清甜,空口吃也不会觉得刺激……

    娘儿俩跟聊了小半天的食客们道别,一前一后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