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瑞林的感受也好不到哪里去,病房里静得呼吸可闻。

    父子关系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呢?

    “我哥有事,我来替他,您睡吧,有事叫我。”顾曜之不想再尴尬下去,说完这句话退了出去,坐回之前的椅子上。

    好一会儿,沈瑞林才反应过来,水杯捧在手心,舒展了眉头。

    里间又关了灯,一阵窸窣的声响过后静了下来。

    顾曜之将头又靠在墙上,松了一口气。

    隔天午后,顾曜之刚从床上爬起来,洗完澡,盘算着卿卿应该也起床了,视频电话打了过去。

    他的姑娘一身白衣坐在电脑前,撑着脑袋,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吃早饭了吗?”顾曜之的脑袋上还搭着毛巾。

    卿卿点头,眼镜随她的摆动滑落到鼻尖,她又推了上去。

    “沈叔叔怎么样?”

    顾曜之撇撇嘴,“就是头晕和右手发抖,其余还好,医生说以后要多注意。”

    沈瑞林是因为脑血栓就医的,发现得早,做了开颅手术,还在恢复期。

    顾曜之又说,“我没想过他会倒下。”

    声音里全是落寞。

    “顾曜之。”卿卿在那边闷闷出声,“你的眼睛居然是平光镜,我以为你近视,还怪自己不够细心,没给你装眼镜。”

    她说着嘟起嘴,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

    顾曜之这才发现,卿卿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是自己的,她新奇又搞怪的模样让他笑出声,“防蓝光保护眼睛的,戴着吧,也不重。”

    补了一觉起来低落的心绪逐渐散去,他细细地观察着屏幕里的姑娘。

    “卿卿,你这件衣服,好像也是我的。”

    卿卿扯着衣领蒙上半边脸闻了闻,又低头看了看,“是吗?我随手抓的。”

    “想我了?”顾曜之被她可爱的动作牵扯住,低低的声线想诱惑出他想听的话。

    卿卿缩起肩膀,双手撑在腿上,“我想…… 看看你的房间。”

    “哎~”顾曜之叹气,扯下头上的毛巾,把摄像头调成后置开始在房间里转悠。

    “这是我妈妈。”他的手出现在镜头里,指着一张照片,拉进距离聚焦。

    照片上的顾芝挽着两个儿子,笑得温婉。

    那时候的顾曜之比现在瘦削一些,脸上有着稚气。

    “好漂亮。”卿卿不由赞叹。

    顾曜之把镜头对着自己,“那是,不然怎么生得出我这么帅的儿子。”

    “你臭美吧。”卿卿没好气地笑他。

    半晌她又悠悠道:“我还以为会发现你和初恋的甜蜜小礼物,藏这么好?”

    本是一句玩笑话,没成想镜头一阵天旋地转,顾曜之换回前置摄像,他已经侧躺在了床上,对着镜头。

    这个妖孽,卿卿克制住自己要抚上心脏的手,心跳快得脑门儿都跟着震颤。

    镜头里的人还不放过她,“宝宝,你就是初恋,你不知道?嗯?”

    卿卿最受不了的就是,他压着喉头调戏又挑衅般的单音节询问。

    红晕从耳后爬至脸颊,她有些不自然,“时间到了,edward该找我了。”

    “害羞了?”

    听了这句话,卿卿簌地抬眼瞪他,“我走了!”

    一溜烟从电脑桌前起身走了,顾曜之对着空了的座位无奈地笑。

    忽然,屏幕里的她又蹿了回来,表情严肃,“顾曜之,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许和沈叔叔吵架,不准抽烟!”

    说完又眯起眼睛朝他笑,“还有,我很想你。”

    “略~”她一把扣下电脑,没来得及反应,视频就被挂断。

    他侧过身平躺着,手背盖在眼睛上,笑出声来。

    他的姑娘总喜欢给他惊喜,他什么时候也刺激刺激她?

    一连好几夜,顾曜之都去医院守着。

    白天张菁菁和沈煜之轮流去,晚上就交给顾曜之。

    因为是晚上,所以他避开了和沈瑞林交流,父子俩心知肚明。

    不过一周,沈瑞林的精神和胃口都好了起来,医生都连连夸赞不愧是军人的体魄。

    别人不清楚具体原因,沈煜之却知道,是因为他的小儿子回来了。

    晚上,顾曜之陪着沈煜之在住院大楼底下抽烟。

    “接下来三天要交给你了。”沈煜之灭了烟头,对弟弟说。

    “我知道。”他踢着脚尖,“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综合演习后天就开始。”沈煜之回答他。

    顾曜之明白,这是拖得不能再拖了。

    “你跟爸爸,好好说话。”沈煜之又叮嘱起弟弟。

    “行了,哥你别操心我,我媳妇儿说过了。”

    听他提起卿卿,沈煜之问:“她怎么样?听外公说状态很不错。”

    顾曜之笑起来,“嗯,很不错。”

    沈煜之对弟弟这副思春的样子嗤之以鼻,“人家答应你了吗?就叫上媳妇儿了。”

    顾曜之笑容一收,“你就酸吧,月奚理都不理你,你不也照样在爸爸面前叫她媳妇儿。”

    说完就朝楼上走,省得招来沈煜之的过肩摔。

    他没意识到,他不再称呼沈瑞林为“老头儿”了。

    顾曜之上了楼,今天晚上沈瑞林破天荒地还没睡。

    “曜之,你进来。”沈瑞林在等他。

    顾曜之刚挨着椅子,又站了起来,走进去。

    沈瑞林打量了他一圈,把手上的书往旁边一丢,老花镜一摘就开始数落,“你看看你从头到脚,头发女里女气地留这么长,大夏天就能把脚踝露外头吗?裤子也是破的,你看看你哥,男人就该有男人的样子。”

    沈煜之刚走到门口,就听里头老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大,刚想进去劝和几句,就听顾曜之说:“露脚踝又不是露大腿,头发是没时间剪,我媳妇儿又不在,之前都是她剪的,裤子嘛。”

    他扯了扯膝盖上的几缕破线,“裤子是我哥的。”

    沈瑞林一愣,有点尴尬又有点惊讶,顾曜之什么时候好言好语地跟他解释过这些破事儿,数落他本就是找茬儿而已。

    沈煜之在门口摸了摸鼻子,扬起笑转身回了家。

    “你,你别以为我生个病,我就吵不赢你。”沈瑞林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顾曜之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他历来在父亲面前没个正型,也是不想他老人家尴尬,“是,您老当益壮,不过,我媳妇儿要我让着你。”

    “坐没坐相。”沈瑞林指着他的腿,看着那露出来的肉心里难受,怎么会是老大的裤子?

    “你媳妇儿怎么样了?”沈瑞林撇开眼睛问道。

    顾曜之闻言放下了腿,“她好得很。”

    沈瑞林扯着笑睨他一眼,“看你这防备的样子,紧张个屁,你外公都告诉我了。”

    顾曜之舌尖顶着上颚,仍旧没说话。

    “听说她自己生着病还照顾隔壁房的小女孩儿?”沈瑞林盯着顾曜之问。

    听沈瑞林了解得如此细致,顾曜之防备心更强,“是啊,所以她很好。”

    沈瑞林无语,儿子心里的小九九,他明白得很,“行了,你总算还是有点担当,回去睡吧,我这儿不用人守。”

    顾曜之听了后半句终于有了反应,“得了吧,半夜上个厕所都能摔。”

    沈瑞林就是这么进的医院。

    “哟呵,我还以为你媳妇儿说的话是圣旨呢,三句都熬不过就顶嘴了?”老沈呛了回去。

    父子俩拌嘴的本性显露无遗。

    顾曜之咬着腮帮皱眉忍耐。

    “看着都碍眼,回去回去,没事儿啊就去守着你媳妇儿,安安心心把人接回来,起码在我这儿你这辈子还是做成了一件事儿的。”沈瑞林接着怼。

    气得顾曜之起身朝外,但沈瑞林的关心其实又隐藏其间,可听起来怎么都不像好话。

    他插着腰转身,“爸,您老血压高呢就别瞎操心,等您出院我就不碍您眼了。”

    关门走人。

    沈瑞林坐在病床上久久回不过神,多少年了,顾曜之没叫他一声“爸”。

    不论顾曜之做什么决定,说多过分的话,沈瑞林都没法真的生这个小儿子的气。

    当初隐瞒下离婚再婚,是他沈瑞林的主意,顾曜之太黏顾芝了。

    他转头望向窗外,夏日蝉鸣在夜晚也依旧热闹,像他繁杂的思绪。

    他和顾芝怎么一步步走到离婚的呢?日子久远,他都有些记不清。

    执行任务时,他和战友一起负了伤,右臂和左腹中弹,他捡回一条命,替他挡了子弹的战友却没能抢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