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绥之揉着被朱墨浸过痧疼的眼睛,跪在地上哀求:“舅舅,我以后都不会出现在你身边,我不会让你看到我,你不要杀那么多人了呀!”

    在她的皇帝舅舅眼里,“杀”仿佛只是一个字,是他权利的象征,是他泄愤的渠道。bbzl

    可是在李绥之眼里,“杀”是杀死一个活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这一笔后,会尸首分离,双目圆瞪,倒在血泊之中,再也见不到明日的金乌。

    她想到在战场被“杀死”的小麦穗哥哥和父亲,心中更加悲恸,他这一笔下去,杀的是一个人,毁的是一个家。

    她说完,赵瑾真就停笔了,不过他抬头,却不是在看她。

    殿门不知何时被人打开,灼眼的日光迸射进大殿中,轮廓模糊的玄衣逆着金光而来。

    “微臣给皇上带了两壶酒。”来人说,“皇上歇一歇再杀吧。”

    赵瑾大概是太需要那一口酒压下心中闷气了,说了声“多谢太傅”,走下案牍,仰首喝空酒坛,打着酒嗝,醉在一旁。

    谢卿看了他一眼,纵容地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撩开大袖,略略弯腰,从地上捡起御笔,拿起他画的乱七八糟的奏折,逐字批改。

    李绥之一声不吭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从前,她听闻奏折只有皇帝可批,可入宫后发现批奏折的却是太后,太后便也罢了,怎么如今,太傅也可批呢?

    她挠了挠脖颈,想不通。

    赵瑾这一觉,睡到日薄西山,忘了旁边还有个李绥之,带着未醒的酒意,晃晃悠悠走出大殿。

    谢卿看着他走远,收回视线时,余光扫到人影,才想起来屋里还有个人。

    “见过皇后。”

    李绥之不想丢了皇家脸面,撑着站起来,开口却露了怯:“见过……谢太傅。”

    嬷嬷教过的,她贵为皇后,本不用和臣子问安。

    谢卿也未在意,只淡声道:“皇宫认得微臣。”

    他虽称她皇后,卑己微臣,却腰都不曾弯下去半寸,毫无尊重可谈。

    “啊……认得的。”李绥之没有过多思索,如实道,“昨夜在宫外,见过太傅从寒梅园里走出来。”

    谢卿握笔的手稍一用力,御笔在他手里断成两节。

    他笑着走到她面前,嗓子里好似含了霜,冷声道:“那娘娘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斜影芙蕖

    昨夜太极宫上阁楼, 谢卿确听到了女人声,已派人拷问了整个太极宫的女婢直至此时还没结果,未曾想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全不费工夫。

    只是……竟然是小皇后,他微微蹙眉,心里说了声麻烦。

    良久不见小皇后答话, 他略略垂眼,看着刚被皇帝骂过的她身子骨微抖, 不染脂粉的唇也是煞白的,便换了个语气, 柔声道:“微臣也是奉命办事,只要皇后如实相告, 微臣去给娘娘送来些糖果子。”

    奉命办事,嗯,奉自己的命,也算奉命。

    李绥之摇头:“我不爱吃糖果子。”

    谢卿浅浅阖眼,深吸一口气, 一边心下提醒自己别跟小孩子置气,一边又想着这小皇后怎么能蠢成这样, 他重点是要她说实话,到她那重点能偏成给糖。

    他缓了又缓, 耐着性子问:“那你要什么?”

    一个畏惧,一个忍气, 不同境bbzl 遇和身份的两个人,都在第一次与对方谈话时, 忘了彼此的身份, 忘了尊称。

    她看了眼案牍上的奏折, 偷偷攥紧了大袖衫里的拳头,鼓起勇气道:“想跟太傅学读书,学识字。”

    谢徊垂眼瞥了一眼她的手。

    指关节有冻疮,手背布着干活留下的陈年旧於,确实,这不是一个读书认字人的手。

    不过,他倒也放心了。

    在绥陵之前,我国考古界尚没有任何在内棺发现彩绘的先例,这一发现为研究雍朝晚期历史、文化和生活等方面,提供了极为重要的实物资料,对我国的历史和科学研究均有巨大价值,引发社会各界广大讨论。

    别看平绥村距离市区百八十公里,自从绥陵绘画被官媒报导后,来采访的大车小辆络绎不绝,许多没有得到授权的娱乐公司,以及短视频自媒体得到流量密码,就像狗仔一样蹲在路边,一通乱拍后添油加醋乱讲,轰都轰不走。

    而这些彩绘的内容,不仅引发社会大众的广泛讨论,同时也在学术界掀起了腥风血雨。

    历史上记载的李太后是个不折不扣的淫后,先嫁给她的舅舅雍平帝,魅惑君王芙蓉帐暖不早朝,后来毒死亲舅舅,跟奸臣苟合,好在最后落了尸骨无存的下场,也算是报应。

    只是,从一层棺的棺盖上来看,事实并非如此,至少在魅惑君主这件事,就和正史有了很大出入,反而更贴合野史上对她描述。

    实验室里各方专家都有丰富的考古经历,其中八成以上是各版本历史书的编纂者,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谁,三天一大吵,五天一小吵,十天掀一回桌子。

    “成王败寇,哪个败者没有被被抨击过道德和品质?”

    “无论胜者还是败者,都有既定的时间和空间范畴,就算是胜者不可能存世千年,无论是胜者死后的历史,亦或者是流传到今日的史书究竟是哪个朝代所记,都不是是胜者或者败者可以决定的!”

    “即便是以实记载,但你们别忘了,只要是书,就是人写的,有个人倾向在所难免!”

    食堂里,两派专家例行吵架,队员们一个个像鹌鹑似的窝在角落里低头吃饭,谁也不敢说话。

    隋知偏着头,认真听他们吵架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