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扶着年妃胳膊,眼泪已经落了下来,低声道:“娘娘,只当珠玉求求您了!别再和皇上皇后犟下去了,这般僵持下去,事情闹大了,伤的只能是您自己!奴才心疼您哪!”

    年妃木然地转过眼眸,盯着珠玉瞧了半晌,似乎不认识这个跟随了自己多年的贴身侍女一般。

    半晌,她才摇着头,从口中唇齿里挤出一句话来:“如今这般光景,本宫还怕什么事小事大!”

    她慨然一扬头,望向胤禛,声音掷地有声,带了几丝豁出去的决心与嘲讽:“皇上,您坐在这紫禁城的龙座上,高高在上,可知道下边人怎么说您吗?”

    胤禛沉沉地抬起眼来。

    皇后神色又惊又疑地看向年妃,眼底闪过一丝惧色。

    年妃沉声道:“皇上一定不知道。

    外间人都说——说您‘天性险诈,喜怒不定,戒急用忍,手段深沉,寡恩忘本!’,

    臣妾如今瞧着,只觉得这字字都说在了臣妾心尖上,真真是一点不错!”

    吉灵正从后殿走出,刚刚到了前殿,走到胤禛身后,便听见了年妃这句话,顿时脚下一滞。

    ……年妃这是要搞什么!

    殿中一片死寂,只能闻见皇帝沉重的呼吸声。

    吉灵站在他身后,眼见着胤禛目光骇人,有如三冬冰雪。

    冷到了极处,寒到了极处,凛冽到了极处。

    吉灵心里直打颤。

    她离着胤禛极近,就看见他面上青筋已经微微跳了起来。

    气急攻心——真真是气急攻心……可别气出什么事来!

    吉灵越想越害怕,她赶紧伸手握住了胤禛的手,低声道:“皇上!”,只觉得胤禛的手掌握在自己手心里,一片冰冷,还似乎在发着抖。

    吉灵知道,四爷这是愤怒到了极处,也是苦楚到了极处。

    胤禛微微转头望着吉灵,眼中似是沉沉如水,无波无浪,只是眼眸深处,有一丝极隐秘的无奈与悲凉。

    吉灵抬脸看着胤禛,深深地凝视着他的眼眸,慢慢地摇了摇头,一字一字低声却清晰地道:“皇上,这是难免的。”

    胤禛的眸光沉了沉。

    是啊,这是难免的……身为帝王,不但任劳,还得能任怨——任天下人怨,任后世人怨,任千秋万代怨!

    江山如画,看多少豪杰,古来帝王,但凡做出点功业的,哪个不如是?

    而他的这一生,本就打定了主意,要为江山基业,为子孙升平,有所得失的。

    胤禛喉头动了动,反手握紧了吉灵的手。

    一向是他护着她。

    如今他却觉得,是她安慰了他。

    奴才们已经黑压压地全跪了下去,趴了下去,没人敢起身,没人敢抬头。

    殿外天幕上,月亮已经隐入了深厚的云层后面,三三两两的星子裹着层层的雾霭,夜幕黑沉沉的,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那种黑沉沉,直压得人心头透不过气来。

    皇后也被年妃这几句话惊得目瞪口呆。

    她只知年妃素来骄横跋扈,哪里知她竟能亡命如此?

    待到反应过来时,乌拉那拉氏只觉得心惊肉跳。

    她一跺脚,厉声喝道:“年妃!胡言乱语,你真真是不要命了!”

    乌拉那拉氏转头向那几个宫女太监一叠声道:“年妃神志不清,即刻送回宫!即刻!”

    见那几个太监上前来,年妃扶着珠玉的手站起身,向胤禛面前走了几步,淡声道:“皇上,您就不再瞧瞧年家的女儿一眼么?”

    吉灵听她话音古怪,心头一个念头闪过,来不及多想,立即扯住胤禛袖子向后一拽,道:“当心!”

    只见年妃从袖中倏然抽出一片锐利的瓷片,握在了手中。

    苏培盛见她御前露刃,惊骇得面无人色,立即抢上前去挡在胤禛面前,刚要大声喊护驾,年妃却猛地翻转了瓷片锋口,对准着自己白皙的脖子。

    她凄然道:“皇上,臣妾最后问您一遍,您就真的不能网开一面,放过年氏族人么?”

    胤禛猛然扬手,“啪”地就将旁边桌案上一排笔架子掀到了地上。

    他瞧着年妃,直直望着她,眼中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只是一字一字慢慢道:“你还要胁迫朕?”

    御笔噼里啪啦地落了满地,连带着砚台也翻倾过来,墨汁淋淋漓漓地飞溅开来,砚台里剩余的墨汁流淌了出来,倾覆在养心殿前殿的地上。

    那地砖是极凉滑的,夜里笼着薄薄的雾气,本就潮湿,合着墨汁,顿时在地砖上慢慢蜿蜒出去

    乌拉那拉氏跪下,颤声道:“皇上息怒!皇上保重龙体!”

    她稍微定了定神,还想再说什么,却只觉得舌尖仿佛都打了结,竟说不出一句整话来。脑中只是反反复复回响着年妃刚才说的那些话——‘天性险诈,喜怒不定,戒急用忍,手段深沉,寡恩忘本!’

    真是不要命了……

    真真是不要命了。

    侍卫们听见动静,冲了进来,在殿门口前见了这情形,一个个面面相觑,胤禛只将脸一扬,苏培盛会意,轻轻对侍卫打了手势。

    侍卫们将手按在腰上,一点点向殿外退去。

    第150章 情之一字

    待得退到殿门时,侍卫们瞧着苏培盛眼色,便不再后撤,只是呈扇形分散开,将殿门不松不紧地围括起来。

    火烛通明下,愈发照见胤禛脸色铁青,众人皆战战兢兢。只有年妃脸上竟无一丝惧意。

    她紧紧抿着嘴唇,仰头紧紧握住那瓷片,抵在脖子旁,只亢声道:“并不是臣妾要胁迫皇上,是皇上……是您!硬生生将臣妾逼到了这一步!求皇上成全,求皇上开恩!”

    乌拉那拉氏这时回过神来,撑住华容的手,站稳了身子。

    她抬手指着年妃,厉声喝道:“年妃,你竟御前自戕?真真是昏了头了!”

    年妃并不理睬她,只是死死盯着胤禛,咬牙道:“皇上若是不答应臣妾,臣妾今日便只能以命相求了!”

    她说着,手上微微用劲,眼见那瓷片已经擦破了浅浅的肌肤,脖颈上隐隐现出一丝红痕来。

    殿中奴才都惊得鸦雀无声,只有珠玉急得放声大哭,跺脚道:“主子!娘娘!万万不能哪!”

    她说着,便要扑上前夺下年妃手中瓷片,却见年妃脖子紧紧抵着瓷片,一个不小心,便会真的割破了脖子。

    珠玉便不敢再动分毫。

    苏培盛额上的汗珠都出来了,张着手臂,回头低声道:“皇上!”

    胤禛看也不看他,冷冷只道:“你退下。”

    苏培盛不敢不从,垂着手慢慢避让开去。

    乌拉那拉氏再不做声,只是抬手扶住了额边凤钗,长长地喟叹了一声。

    胤禛上前一步,目光阴翳地瞧着年妃,一字一字道:“朕不答应,你又如何?”

    年妃冷笑道:“皇上若是不答应,臣妾今日便死谏于养心殿!让天下人瞧瞧皇上是如何的忘恩负义,凉薄如斯!

    臣妾是年家的女儿,死了也是年家的鬼!皇上既然不答应放过年氏族人,臣妾便陪着哥哥、还有年家上上下下一起去了便是!”

    她说到“哥哥”两字时,顿时泪如雨下。

    吉灵不闻年妃嚎啕之声,只看见她脸上的泪珠子长流一串向下滚落。她仰起头,似乎是要止住眼泪。

    但没有用。

    更多的泪水凶猛地流了下来,顷刻之间便濡湿了年妃的鬓发。

    殿中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珠玉低声抽泣,抱住年妃的腿,泣不成声地道:“主子!主子!您这般自苦,伤的只有奴才和您自个儿呀!”

    年妃苍白着一张脸,似叹似笑道:“臣妾这半世,打从嫁进雍亲王府的那一天起,便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皇上,您从前还是雍亲王时,便待臣妾一片敷衍,人人都眼红年侧福晋受宠,哪里知道,那一堆堆的赏赐封册,不过是做给外臣看的场面功夫罢了!

    待得皇上登基,可更是会做戏!可怜臣妾哥哥——直到快将伏法,还以为臣妾是真的‘宠冠六宫’,巴巴地让臣妾替他求情乞怜!笑话!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她笑了一阵子,脸上神色渐渐现出落寞来,忽然转过头来,眼神定定的,似乎要直瞪到胤禛眼睛里去。

    她唇角微微轻扬,有如梦语一般,喃喃道:“本来,皇上您若是这样骗着臣妾一世,那也没甚么,臣妾有着这“盛宠无双”的名头,怎么也是欢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