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喜在旁边,紧紧扶住吉灵的手臂。

    耿氏一身素衣坐在桌边,抬起手肘之时,七喜甚至能够清晰地看见桌面上灰尘中,一道袖子拂过的痕迹。

    她头发蓬乱,珠宝钗饰已经尽数被除去,脚上代表妃嫔位份高低的花盆底鞋也被换成了一双和宫女嬷嬷们差不多的平底绣鞋。

    似乎是听见了动静,耿氏抬起脸来,向着光亮的方向看去。

    吉灵逆光而来。

    她转头对旁边的太监道:“你先下去,本宫与裕妃娘娘单独说几句话。”

    那太监还有些不放心,小声叮嘱道:“恕奴才多嘴,宸贵妃娘千万小心,勿要离此人太近,免得她伤了贵妃娘娘!”

    吉灵没说话。

    七喜转头道:“下去吧。”

    那主管太监行了礼,倒退着小步出了去,依旧是点头哈腰。

    屋子中只剩下了三个人。

    七喜向四周看了看,想要拖出一张能坐的板凳给主子坐下。

    她看了一圈,居然除了耿氏坐着的那只,再没旁的椅凳。

    吉灵抬手止了她,摇了摇头,意思是不必。

    耿氏口气中充满了嘲讽,慢慢道:“吉氏——贵妃娘娘——宸贵妃娘娘,尊贵的宸贵妃娘娘!你是过来送本宫上路的么?还是要看看本宫从高摔落,如今陷入何等不堪的境地?

    吉灵站着,俯视着她,一字一字道:“高?曾有多高?”

    耿氏尖声笑起来。

    她笑得实在是太过可怖,外面那看守的太监忍不住便大声担心道:“宸贵妃娘娘,里面可有事情?”

    七喜高声道:“无事,不必惊扰!”

    那太监赔笑着连声应道:“是!是!”又伸手掩在嘴边,转头对旁边人小声叮嘱道:“进了这冷宫的,十个疯九个魔,都放机灵点——听着不对劲得赶紧进去,贵妃娘娘是皇上的眼珠子——伤着了一点儿都不成!”

    内里,裕妃笑了半天,终于止住了笑声,眼角有浑浊的泪水滑落,顺着脸颊一滴滴滴在地上,落入尘土不见。

    她抬手扶住脸颊,失神地有如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有时候,本宫真的很不甘心——都是皇上亲生的儿子,都是他嫡亲的骨肉,只因着你受宠,皇上便一门心思都放在了弘昕身上,太不公平!”

    她缓缓抬起头来:“额娘这一世是输了,可孩子们的路还很长,本宫要为弘昼铺路。”

    吉灵紧紧盯着她:“你儿子的路,就用我儿的血来铺?”

    裕妃冷笑,无所畏惧地道:“吉常在,你不是很能生吗?皇上如此宠爱你,你又如此狐媚皇上,霸着皇上不放手,恬不知耻!一个接着一个,如今连七阿哥都有了!你有两个儿子,本宫折损一个,再留一个,你也不是没指望呢!”

    她恨极了,一口气不停地道:“皇后、熹嫔、本宫、懋嫔、还有从前的年妃娘娘、哪一个不是在皇上还是四皇子时候,就伺候在身边?大家都苦生生熬了这么多年!凭什么你一来,便夺去了我们所有人的荣光,毁去了我们所有人的希望!”

    她攥紧了双拳,几乎已经是嘶叫道:“你什么都平平,却得到了皇上那么多的倾心与保护!这不公平!本宫不过是伤你一子,你不是还有七阿哥么?不是还有七阿哥么?!”

    吉灵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浑身都在颤抖,甚至笑出了眼泪。

    她缓缓抬头,对裕妃道:“你这逻辑倒是有意思得很——两个儿子,损了一个,还有一个,所以我倒是应该感谢你手下留情,是吗?”

    耿氏死死咬住粗糙干裂的嘴唇。

    吉灵上前一步,猛然伸手压住耿氏的肩膀。

    她低下头,看进耿氏眼睛里去,一字一字道:“裕妃娘娘,我从来都没有‘一定要赢’的念头,但是你们若坚持要同我争,甚至伤到我儿,我也绝不会再相让!”

    第502章 倔强

    天地一家春中。

    在床上喝药、休养了两天之后,小芬子终于退了烧。

    他掀起被子想要下床,左腿却是一软,就如同踩在一片轻飘飘的棉花之中。

    小芬子一下失去了平衡,跪倒在地。

    碧雪端着汤药,一手推开门,正小心地进来,见到这幅情景,顾不得那汤碗烫手,立即向旁边一放,赶了过来,吃力地搀扶起小芬子道:“小心!”

    小芬子又惊又急,伸手扶住了自己那条腿,这才见到关节之处,已经缠满了渗着药膏、血色的白布。

    他伸手掐了掐自己的左腿。

    没有任何知觉。

    碧雪垂下了头,不敢去看他脸上的神色,只努力让自己表情轻松起来。

    她用肩膀顶在他臂弯之下,扶起小芬子坐到床边,这才细细道:“你背着六阿哥出来的时候,伤着了腿,当时形势紧急,你怕是自个儿都没察觉——咱们怕你受不住,前两天都没说,主子已经吩咐了,用最好的药,太医看过了,细心将养着,有一半的成算能恢复。”

    小芬子攥紧了拳头,颤声道:“另一半呢?”

    碧雪没说话。

    小芬子慢慢松开了拳头,知道这幅光景,只怕那“一半成算”多半便是安慰人的话。

    哪里还有一半的希望、

    他这条腿,多半就是要从此废了。

    小芬子愣怔了半晌,苦笑了一声,轻轻道:“无妨,我一条腿换六阿哥平安,这买卖不亏本!”

    他转头看着碧雪,又捶了捶自己这条毫无知觉的腿,叹了口气轻声道:“碧雪,只是对不住你了。”

    碧雪再也忍不住,擦了一下眼角道:“不要胡说八道!有命在,一切便好,你能平平安安出来,我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两人手握手半晌,相视片刻,到底有所顾忌,碧雪松开了手。

    小芬子忽然想到一事,惊道:“小洋子呢?!”

    提到小洋子,碧雪一时间有些羞愧,不敢抬眼,只是拍了拍小芬子的手,红着眼眶就道:“你自个儿都成了这样子,还记着别人?”

    小芬子急道:“我当时只想着救六阿哥要紧,背出来以后便倒下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人——小洋子还在里面!”

    碧雪轻轻道:“他不要紧,后来有了救火的激桶,又有侍卫搭上梯子,从房顶上扑火,将水冲下去,小洋子被人拖了出来,只是吓得不轻!”

    两人正说着,便听得外间有响动,原是贵妃彩仪的声响。

    吉灵回了来。

    碧雪擦了擦眼泪,扶着他躺下,替他盖上被子,这才起身道:“芬子,你先好好将养着,主子既然回来,我去看看有什么吩咐没有。”

    小芬子视线落在自己那条伤腿上,半晌,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沉默地点了点头。

    碧雪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这才转身出去,刚刚走到门口,却正和吉灵险些撞了个满怀。

    七喜扶着吉灵正往值房里来,小达子捧着一副拐杖跟在后面。

    小芬子在里面听见动静,挣扎着要起身,却见主子已经走了进来,抬手就道:“你别乱动!”

    小芬子在床上给她抬起手做打千儿的动作,苦笑道:“奴才只能这样给主子请安了!”

    小达子在后面,将拐杖交给碧雪,已经搬了张椅子过来,七喜上前来垫了垫子,便扶着吉灵坐下。

    吉灵视线落在小芬子被子下起伏的腿部曲线上,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口气,将目光转开去,这才温声道:“本宫吩咐造办处的工匠赶制了这副拐杖,你先拄着用。”

    她顿了顿,努力让语气轻松一些,道:“好好养着,说不准这拐杖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碧雪已经将拐杖送了上来。

    拐杖用上好的木质打造,扶手之处,打磨得水滑光亮,因为怕使用之人,用的久了,被硌着了腋下,最顶端上,还特地裹了一层又厚实又柔软的深蓝色锦缎。

    小芬子默默地接过拐杖。

    吉灵缓缓站起身来,正色对着小芬子便是一拜。

    小芬子猝不及防,吓得在床上便起身跪下,急忙道:“主子这是做什么?奴才哪里受得住!”

    吉灵摇了摇头,正色道:“当然受得住——这一拜,多谢你拼死相救我儿。”

    小芬子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红着眼睛便道:“主子对奴才有知遇之恩,只要六阿哥平安,奴才哪怕是粉身碎骨,也是心甘情愿!”

    吉灵垂着眼帘,没说话,半晌只丢下了一句话:“好好养着!好日子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