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之中,家妓吹奏着轻快的管弦之乐,歌姬歌喉空灵,舞姬身姿曼妙。

    毫无疑问,今日的寿王府上热闹非常。

    寿王内心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殷切地引着新帝往举办筵席的正厅走,恭恭敬敬地把他请上高位。

    因这并不是寿王的大生日,并未大宴宾客,今日只专请新帝,明日才请兄弟姊妹。是以,新帝一在主位坐下,便开了筵席。

    寿王敬过新帝,父子俩略略叙了几句寒温,寿王妃又敬新帝。

    几杯酒下肚,寿王笑着对新帝道:“今日喜得阿耶前来,儿子儿媳特为阿耶编了一段曲,排了一段舞。知阿耶精通音律,最爱听曲看舞,特请阿耶品鉴。”

    新帝笑着调侃道:“你何时也通音律了?”

    寿王笑道:“儿臣自然是不通的,然王妃颇精此道,阿耶又喜欢,儿臣这才安排上了。”

    说着,弹曲的、跳舞的歌姬就位,乐声只一响,新帝便被听住了。

    卫传芳得新帝的喜欢,最要紧的,便是她通音律。新帝最爱的,便是她弹曲,另外一位燕妃跳舞。

    如今,她虽得宠,却不过是表面风光。众人皆看到她得了新帝的喜欢,却不知她心底的苦楚。

    ——帝王之爱,从来都是今儿朝东明儿朝西的,没个定数。

    如今她得宠时,自然有人说酸话有人羡慕她奉承她,改日她不得宠了,多得是风凉话听。而宫妃,倘或不能一直得宠,便真是要孤老深宫凄惨一生了。

    她看得透,却无可奈何。卫少师还指望着她能得新帝喜欢,好为家族谋取利益,她在宫中,一旦失宠,便只能被他人踩踏。

    便是心中没什么闲情逸致,卫传芳依然被这编排出的曲子所惊艳。

    大堂中间,歌姬们舞姿曼妙,又奇异地契合了乐声。在众歌姬伏在地上、犹如牡丹花一层层盛开时,中间渐渐地伸展着立起一个身影,像是迎风摇曳的花蕊。她怀间抱着琵琶,且弹且跳,舞姿飘逸,像是一缕云。每一次的旋转、跳跃,每一次变动琵琶位置的动作,都令人惊艳!

    她又像是一缕风,在众位歌姬的身影中,轻巧地穿梭,却是最亮眼的那个。

    其舞姿之轻盈飘逸,便是陆之韵在场,亦要自愧弗如。

    一曲毕,那女郎站在前面,领着众歌姬拜新帝。

    新帝的目光凝视着跪在前排的女郎,手抓紧了扶手,心中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却强自按捺着——他不能。那是寿王妃,他的儿媳。

    因此,他只是轻描淡写地令众人起身,旋即问寿王妃:“此舞甚妙。可有名字?”

    寿王妃已在寿王旁边坐下,听得新帝问的这声儿,嘴角含笑,轻声曼语道:“鹤裳羽衣舞。”

    新帝隐去目光中的灼灼之意,偏头对旁边的卫传芳笑道:“可把你比下去了。”

    卫传芳微笑道:“此曲只应天上有,妾自愧弗如。”

    寿王道:“父皇谬赞,芳美人亦不必妄自菲薄。往日也曾借父皇的光儿听过芳美人的曲,我听着,倒和杳娘的曲子没甚不同来。”

    杳娘是寿王妃的小名。

    新帝在心底暗暗重复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把眼瞅她时,却见她听到寿王这般说,只淡淡笑着,并未表现出不悦,但也没有喜欢之意。

    实质上,杳娘自负曲舞皆是一绝,无人可比的。寿王这番话,令她心中嗤笑不已,只因她高傲,不屑去争虚名,亦不愿意附和这混账话。

    新帝摇头,批道:“杳娘若对你弹此曲,无异于对牛弹琴。”

    寿王嘿然一笑:“我不爱听曲,游猎可比听曲有意思多了。”

    新帝和寿王又叙了几句,喝了几杯酒,便和杳娘谈适才的《鹤裳羽衣曲》和《鹤裳羽衣舞》,说到自己喜欢的,杳娘并不因新帝是皇帝便奉承他,讲话颇有见地,和新帝有冲突时,寿王几度喝止她,她亦不改口,还是新帝说今日是家宴,叫他不要小题大做。

    杳娘早先嫁给寿王是高兴的,毕竟寿王外形高大英俊,等嫁过来,相处了一段时日,便与他不合起来。他只爱游猎,平日在一处也不爱听她谈曲跳舞,只一味地要行房事,其动作粗暴不堪,每每令她毫无快意。

    每次她和他谈音律,他都不耐烦,有时候不懂装懂,又自大,和他讲话无异于鸡同鸭讲。

    他分明不喜音律,却要她用音律为他讨好他的父皇,这更令她心中不满。

    不过短短几月时间,她心内便不快活起来。

    眼下,和新帝谈到兴头处,她根本不管频频对她使眼色的寿王,还笑问新帝道:“近日民间正时兴的一部戏,阿耶可曾看了?”

    新帝含笑问道:“什么戏?”

    寿王:“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

    杳娘道:“《幽兰操》,正好我令府中的歌姬排过,倘或阿耶想看,眼下就能看的。”

    新帝欣然应下:“可。”

    杳娘顿时便喜笑颜开,这一笑,当真令室内增辉,旁的都不及她好看。她偏头,举起双臂,在半空拍拍手,歌姬们便果真演了起来。

    戏罢。

    新帝道:“这曲子和那些词,倒还有些意思。”

    杳娘道:“我是觉着,这世家子和世家女阖该在一起,才不枉了二人这片深情。宗族礼法又如何?”

    卫传芳一看便知这戏是演的萧璎和陆之韵的故事,想到从前萧璎对她的无情拒绝,想到她被陆之韵压过风头的那么些日子,她便气不打一处来。

    因此,在新帝问她怎么看时,她便道:“便是再深情,也要顾着些儿礼法。有些事,无缘便是无缘,再喜欢,没有缘分在一起,又能怎么样呢?”

    新帝正好被卫传芳说中心病,心内大不快活。

    从寿王府回去后,卫传芳承宠的次数便少了,反是燕妃重得帝心。卫传芳并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只能眼见着新帝待自己一日不如一日。

    约莫一个月过去。

    卫少师的夫人前来看她时,这样那样说了一番话,给她许多压力,令她虽不情愿却还是去找新帝,想要重获恩宠。